天齐庙的道院倒是清净。几间静室,白墙灰瓦,窗明几净,与外头那些狰狞神像仿佛两个世界。宝玉被众嬷嬷引到一间静室歇息,炕上铺着青布褥子,虽朴素,却也干净。
他确是困了。昨夜一夜没睡好,今早又起得早,马车颠簸一路,此刻眼皮直打架。歪在炕上,正要合眼,李贵忙道:“哥儿别睡,仔细回去头疼。”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老道士笑呵呵地进来,约莫六十来岁,瘦削精悍,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江湖人的机敏。这便是“王一贴”了——宁荣两宅都熟惯的,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
“王师父来得正好,”李贵笑道,“哥儿困了,你说个古记听听。”
王一贴上前行礼,见宝玉歪在炕上,便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
满屋里人都笑起来。宝玉也笑了,强打精神坐起身。茗烟在一旁撇嘴:“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
这话说得直,王一贴却不恼,只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薰了又薰的。”
宝玉整了整衣裳,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
王一贴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捋了捋山羊胡,滔滔不绝起来:“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配,宾主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去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
这一套说辞,显然是背熟了的。宝玉听着,却摇头:“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顽皮,“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
王一贴拍胸脯:“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原来。”
宝玉却不直说,只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
这话倒让王一贴为难了。他捻着胡子,寻思半晌,赔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
宝玉见屋里人多,便命李贵等人:“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
李贵会意,领着众嬷嬷退了出去,只留茗烟一人伺候。茗烟点了支梦甜香,清甜的香气在屋里漫开。宝玉命他坐在身旁,自己便依在他身上,一副慵懒模样。
王一贴是何等精明的人?见这光景,心有所动,便笑嘻嘻地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
话没说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
宝玉还没明白,忙问:“他说什么?”
茗烟瞪了王一贴一眼:“信他胡说。”
王一贴吓得不敢再问,只讪讪道:“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这才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
这话一出,王一贴愣住了。半晌,他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
宝玉也笑:“这样还算不得什么。”
王一贴眼珠一转,忙道:“这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
“什么汤药?怎么吃法?”
“这叫做‘疗妒汤’。”王一贴一本正经,“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
宝玉听了,忍不住笑:“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
王一贴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
这话说得荒诞,宝玉和茗烟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茗烟指着王一贴骂:“油嘴的牛头!”宝玉笑得直不起腰,伏在茗烟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一贴也笑,捋着胡子,眼中却有几分得意——他知道自己这话讨了哥儿的喜欢。
笑了一阵,宝玉才直起身,擦了擦笑出的泪花:“你这老滑头,倒会说话。”
“不敢不敢,”王一贴忙拱手,“哥儿高兴就好。”
外头传来李贵的声音:“哥儿,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宝玉这才止了笑,起身整衣。茗烟递过斗篷,他接了,又对王一贴道:“你那‘疗妒汤’,我倒要记着。虽不能治病,听着倒有趣。”
王一贴笑道:“哥儿记着玩罢。真要说治病……”他压低声音,“还得看各人的造化。”
这话说得含糊,宝玉却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由茗烟扶着往外走。
出了静室,阳光正好。院子里几棵老松,郁郁苍苍,在秋阳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钟声,悠悠的,沉沉的,像是从很古老的时代传来。
李贵等人已候在车旁。宝玉上了车,茗烟也跟上去。车轮转动,渐渐驶离了天齐庙。
车里,宝玉靠着车壁,闭着眼。茗烟小心地问:“爷累了?”
“嗯。”宝玉应了一声,却没睁眼。
他在想王一贴那些话。“疗妒汤”……吃一百岁,人死了,就不妒了。这话听着荒唐,细想却有些道理。金桂的妒,香菱的苦,薛蟠的糊涂……这些恩怨纠葛,真要等到死才能了结么?
他又想起晴雯。晴雯不妒,她只是烈,只是傲。可那样的性子,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一样容不下。
还有林妹妹……她有时也小性儿,也爱使性子。可那能叫妒么?那只是……只是太在意。
想到这里,他忽然睁开眼:“茗烟。”
“爷?”
“回去后,你去厨房,要几个秋梨来。”
茗烟一愣:“爷要吃梨?”
“嗯。”宝玉点头,“要最好的秋梨,再要些冰糖、陈皮。”
茗烟虽然疑惑,还是应了。
车驶进城门,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宝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繁华景象。卖糖人的,卖胭脂的,卖糕饼的……人来人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像是这世上从没有烦心事。
可他知道,不是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就像这街上的人,也许回家后,就有夫妻拌嘴,婆媳不和,儿女不孝……只是不说罢了。
就像薛家,看着是富贵人家,内里却是一团乱麻。
就像贾家,看着是钟鸣鼎食,内里也在渐渐腐朽。
就像他,看着是锦衣玉食,内里却有无数的不得已。
车到了荣国府门口。门房见是宝玉的车,忙开了门。车一直驶到二门,宝玉下车,早有丫鬟婆子迎上来。
回到怡红院,我正等着。见了他,忙迎上去:“二爷回来了。”
“嗯。”他应着,由我服侍着换下外出的衣裳。
“天齐庙可还好?”我问。
“还好。”他顿了顿,忽然道,“袭人,你可听说过‘疗妒汤’?”
我一怔:“什么汤?”
“疗妒汤。”他笑起来,把王一贴的话说了一遍。
我听了,也忍不住笑:“这王道士,真是油嘴。”
“可我觉得,”宝玉收了笑,轻声道,“他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我没接话。心里却想,若真有一剂汤药能疗妒,这府里该有多少人要喝?大太太要喝,二太太……或许也要喝。那些姨娘、通房,更要喝。还有我们这些做丫鬟的,难道就没有一点妒心么?
“二爷累了,”我轻声道,“歇歇吧。”
他点点头,在榻上躺下。我替他盖上薄被,他闭着眼,却忽然说:“袭人,你去要几个秋梨来。”
“秋梨?”
“嗯。”他睁开眼,看着我,“要最好的。再要些冰糖、陈皮。”
我虽疑惑,还是应了。去厨房要了东西回来,见他已睡着了,便轻轻放在桌上。
秋梨黄澄澄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冰糖晶莹,陈皮暗红。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真能疗妒么?
我不知道。
只知道,这深宅大院里,妒病难医。
就像薛家那些事,不是一剂汤药能解的。
就像这府里的是是非非,也不是谁一句话能了结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看着,守着,在这方寸之间,寻一点安稳,一点清净。
就像此刻,宝玉睡着了,眉头舒展,像是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而我,守在一旁,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那点不安,那点惶惑,也暂时放下了。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就像王一贴说的,吃到一百岁,人横竖要死的。
到那时,什么妒不妒,什么怨不怨,都烟消云散了。
而现在,我们还活着。
还得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过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