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病重的消息,是那年秋天传来的。其实早就有征兆了——自从探春远嫁后,老太太的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先是食欲不振,后来夜里常常惊醒,再后来,就下不了床了。
请了多少太医,开了多少方子,人参、灵芝、雪莲……什么贵重用什么,可那病像是长在了根上,药石罔效。王夫人日夜守在床前,眼睛熬得通红;邢夫人也来得勤了,虽然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眉头总是蹙着;连一向不管事的贾赦,也时常来问安,脸上带着难得的忧色。
园子里彻底静了。往日那些欢声笑语,那些琴声诗声,都消失了。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知道惊扰不惊扰,结局都已经定了。
我去给老太太送参汤时,正听见王夫人在外间跟凤姐说话。凤姐的病好了些,可脸色还是蜡黄,说话有气无力的。
“……宫里透出话来,说咱们家……怕是不好了。”王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大老爷那边的事,到底没捂住。如今御史台参的折子,堆得小山似的。”
凤姐咳了两声:“那……那可怎么好?”
“能怎么好?”王夫人苦笑,“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只盼着老太太……能撑过去。若她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府里……”
后头的话没说完,可我都听懂了。老太太在,贾府这棵大树就还没倒;老太太若不在了……那就真是树倒猢狲散了。
我端着参汤进去。屋里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檀香味,闷得人喘不过气。贾母躺在榻上,盖着锦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睁着,亮得吓人,直直地望着帐顶,像是在数上头的花纹。
“老太太,”我轻声道,“参汤来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我扶她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喘半天。才喝了半碗,就摆摆手,示意不要了。
“宝玉呢?”她忽然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在屋里念书呢。”我说。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我以为她睡了,正要退下,她又睁开眼:“去叫他来。”
我应了,去怡红院传话。宝玉这些日子也憔悴了不少,听说祖母唤他,忙放下书跟着来。到了屋里,贾母让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叹道:“我的儿……你往后……可怎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宝玉听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祖母别这么说……您会好的……”
贾母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传给他。
又过了几日,宫里忽然来了人。是夏太监,带着几个小内侍,说是奉贵妃娘娘的旨意来问安。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来探虚实的——看看贾家这棵大树,到底还能撑多久。
贾母强撑着起来见客。夏太监说了些场面话,留下些药材,就走了。他走后,贾母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前襟。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就是那天晚上,贾母把王夫人叫到床前,说了那番话。
我当时在门外守着,屋里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词:“黛玉……北静王……妾室……保全……”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黛玉?北静王?妾室?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姑娘那样的人,怎么可以做妾?还是给北静王做妾?那位王爷年过四十,府里姬妾成群,林姑娘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可屋里的话还在继续。王夫人的声音带着犹豫:“这……只怕林丫头不肯……”
“不肯?”贾母的声音忽然拔高,虽然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凭什么不肯?我养了她这些年,给她吃,给她穿,给她体面。如今家里到了这个地步,她不该出份力?”
“可是……”
“没有可是!”贾母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复,“北静王是宗室亲王,虽说是做妾,也比寻常人家的正室强。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宝玉的婚事,我自有安排。黛玉那身子,那性子,做不得贾家的媳妇。如今这样,既全了她的名声,也……也断了宝玉的念想。”
这话说得绝情。我在门外听着,浑身发冷。原来如此……原来老太太早就想好了。黛玉的去处,宝玉的婚事,贾家的前程……都在她这一盘棋里。
可林姑娘呢?林姑娘的心呢?谁问过?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才道:“那……我去跟黛玉说?”
“不必。”贾母道,“我亲自说。你去请她来。”
我忙退到一边。不多时,黛玉来了。她这些日子也瘦得厉害,一身素衣,更显得单薄。紫鹃扶着她,两人脚步都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屋,门关上了。我在廊下站着,心跳得厉害。紫鹃也在外头等着,脸色苍白,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死紧。
屋里一开始很静,静得可怕。然后,我听见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外祖母……您说什么?”
贾母说了几句,听不真切。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忽然,黛玉笑了。那笑声短促,凄厉,像夜枭的啼哭:“妾室?北静王?外祖母……您真是为我打算得好。”
“玉儿,”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别怨外祖母。这是……这是最好的路。”
“最好的路?”黛玉又笑了,“把我送给一个年过四十的王爷做妾,这就是最好的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外祖母,您养我这些年,就为了今天,把我当个物件,送出去换贾家的平安?”
“放肆!”王夫人喝道。
贾母却摆了摆手:“让她说。”
屋里又静下来。许久,黛玉才轻声道:“好,我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只是,”她继续说,“从今往后,我林黛玉与贾家,恩断义绝。”
门开了。黛玉走出来,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一片空白。紫鹃忙上前扶她,她摆摆手,自己往外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风中的竹子,看似柔弱,却宁折不弯。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忽然涌出来。我知道,那个会哭、会笑、会作诗、会使小性儿的林姑娘,从这一刻起,死了。
消息很快传开了。园子里炸开了锅。有叹气的,有抹泪的,也有说“攀了高枝”的——可谁都知道,那高枝是荆棘编的,爬上去,只会扎得满手血。
宝玉知道时,正在潇湘馆外徘徊——自从贾母病重,他就常来,可总是不敢进去。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见了他,慌慌张张地行礼,嘴里却说漏了:“二爷……林姑娘她……她要走了……”
“走?去哪儿?”宝玉一怔。
小丫鬟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忙捂了嘴,可已经晚了。宝玉抓住她的肩:“说!林妹妹要去哪儿?”
小丫鬟吓哭了:“去……去北静王府……做妾……”
宝玉的手松开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
“好……好……”他喃喃道,“祖母……您真是……真是安排得好……”
他转身就往贾母院里冲。我忙追上去,可哪里追得上?他像疯了一样,一路冲进去,门口的丫鬟婆子拦都拦不住。
到了屋里,贾母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他,叹了口气:“你来了。”
“祖母!”宝玉跪在床前,眼泪滚滚而下,“您不能……不能把林妹妹送走……不能……”
贾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冷下去:“这件事,已经定了。”
“为什么?”宝玉嘶吼,“为什么非要林妹妹?为什么非要做妾?祖母……您知道的……我和林妹妹……”
“住口!”贾母厉声道,“什么你和她?你们是表兄妹,仅此而已。从前我纵着你们,是怜你们年纪小。如今大了,该懂事了。”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些,却更让人心寒,“宝玉,你是贾家的嫡孙,你的婚事,关乎家族荣辱。黛玉那身子,那性子,做不得贾家的媳妇。北静王是宗室亲王,她去了,虽是妾室,却也尊贵。这是……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宝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把她送给一个老头子做妾,这是为她好?祖母……您摸摸良心,这真是为她好?”
“宝玉!”王夫人喝道,“怎么跟祖母说话的!”
贾母却摆摆手,只是看着宝玉,看了很久,才轻声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这件事,改不了了。”她闭上眼,“你出去吧。”
宝玉还跪着,不肯走。我上前扶他,他推开我,只是跪着,跪着,直到晕过去。
那之后,宝玉就病了。高烧不退,胡话连连,一会儿喊“林妹妹”,一会儿喊“祖母”。太医来了又走,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人就是不醒。
而黛玉那边,却是异样的平静。她不再哭,不再闹,只是静静地待在潇湘馆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几样首饰。紫鹃陪着她,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
我去看过她一次。是奉王夫人之命,送些添妆的物件去。进了潇湘馆,见黛玉正坐在窗下写字。写的是《葬花吟》,一句一句,工工整整,像是在抄经。
“林姑娘。”我轻唤。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很美,却美得没有生气,像一尊玉雕。
我把东西放下,想说些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说“保重”?说“节哀”?都是废话。
正要退下,她忽然开口:“袭人。”
我站住。
“宝玉……可好?”她问,声音很轻。
我鼻子一酸:“二爷他……病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像春蚕食叶,像生命流逝。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中的竹子。
三日后,北静王府的花轿来了。没有吹打,没有喧闹,只一顶青呢小轿,几个婆子跟着,悄无声息地进了园子。
黛玉穿上那身桃红的嫁衣——不是正红,是妾室用的桃红。凤冠也不是九翚四凤的,是简简单单的一顶珠冠。紫鹃替她梳妆,手一直在抖,脂粉涂了又花,花了又涂。
最后,黛玉自己接过笔,画了眉。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画完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笑了:“这样也好。”
轿子停在潇湘馆外。黛玉由紫鹃扶着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轿子。园子里的人都来了,默默地看着,没人说话,只有秋风呜咽。
走到轿前,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这园子——这她住了多年的园子。目光在每一处停留:那丛湘妃竹,那架秋千,那条石子路……最后,她望向怡红院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了轿。
轿帘放下,隔断了所有视线。轿夫抬起轿子,一步一步,往外走。紫鹃跟在轿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心里空落落的。林姑娘走了。那个会葬花、会作诗、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宝玉闹别扭的林姑娘,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像探春,就像迎春,就像这园子里所有来了又走了的人。
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轿子出了园子,出了贾府,消失在街角。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各回各院,各做各事。日子还要过,太阳还要升起。
只是这园子,从此空了。
真的空了。
我回到怡红院时,宝玉还没醒。太医说,是急火攻心,要静养。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他和黛玉在桃花树下读《西厢》。桃花瓣落在书上,落在他们肩上,他们笑着,闹着,像是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属于他们。
可如今,桃花谢了,人散了。
什么都散了。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那株海棠的枯枝瑟瑟作响。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像是随时会折断。
冬天,真的要来了。
而这个冬天,会特别冷,特别长。
长到……也许再也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