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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半边脸 > 第497章 王英的下场之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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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月7号,一大早7点,王英就被田小洁叫醒。

最近每天清晨七点整,吴尊风的外甥小陈,也就是谭笑七的新秘书,准时踏进22号大楼。小伙子接替虞大侠的职位不过月余,走路还带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头。

大楼食堂里,打饭员正掀开蒸笼,白胖的馒头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打饭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公司值早班的员工,没人多看他一眼,倒不是他不起眼,公司的人早就习惯了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他排在队尾,轮到自己时,从布袋子里取出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桶。打饭员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递给他两份饭,小伙子稀里呼噜填饱肚子后就走出食堂,驾驶那辆蓝鸟王,往城北的方向去。

看守所在城郊,灰白色的高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把车停在门口,登记、安检,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值班的老警察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把手往外甥递过来的登记本上敲了个章。

每天早晨八点半,田小洁准时出现在王英的监室门口。他拎着保温桶,敲了敲铁门上的小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从外面被推开,年轻的狱警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等着。

王英这时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铺上。他看见田小洁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把腿放下来,在床沿坐直。监室不大,一张铺、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高处有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方惨白的天光。

田小洁把保温桶放在铺边那张巴掌大的小桌上,拧开盖子。小米粥还烫着,馒头也软和,酱菜和咸鸭蛋码得整整齐齐。他递过筷子,王英接过来,低头慢慢吃起来。嚼馒头的声音在安静的监室里显得很响。

“今天有什么消息?”王英吃完半个馒头,喝了口粥,抬头问。

田小洁在靠墙的地方站着,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王英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酱菜。酱菜是22号大楼食堂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咸淡正好。他嚼着,眼睛看着那方小窗,阳光正从那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痕。

吃完,他把筷子往桶边一搁。田小洁盖上盖子,拎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英一眼。王英已经又盘腿坐回铺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小伙子回到公司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22号大楼的幕墙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想起来自打上次舅舅打过电话后,俩人就再没碰过面。还有自己上任没几天,谭总就出国了,他很盼望老板尽快回来,他们能尽快磨合,自己早日进入工作状态。

1月7号这天,小伙子破天荒地饿着肚子,拎着王英的早饭等在看守门前。身边有几个人,他知道再过半个小时,谭总就会莅临。

铁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是什么活物被掐住了喉咙。那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来回撞了几下,才不甘不愿地消散。

王英正对着那方巴掌大的窗户出神。七点的阳光从那里切进来,在窗子对面墙上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无数灰尘在那道光里翻涌沉浮。他听见门响,打算问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英。”

田小洁的声音不对。王英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田小洁侧身让开,他身后那个年轻后生一步跨进来,那后生抬起头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穿好衣服。”声音不高,但在这二十平米的监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王英愣了一下,后生已经绕到他身后,从后腰取出一副手铐。手铐是崭新的,在从窗户切进来的那道阳光里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王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见过那道光,手铐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就是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着的门。他感觉自己的血正从四肢往心脏收缩,手指尖先是发麻,然后变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抽走他的体温。

后生把他两只手别到背后,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瞬,王英浑身剧烈地一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朵里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太阳穴。

这是要上路的节奏?上路,这个词从他脑海深处浮起来,清晰得可怕。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村里的老人说,人死之前,魂会先走一步,所以手脚会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果然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已经死了很久。

后生把他往旁边一拉,让他靠墙站着。王英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膝盖一弯一弯的,全靠后生架着他的胳膊才没出溜到地上去。他想开口问,但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个人,都是中等身材,都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像公司里那些坐办公室的技术员。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箱子有棱有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进门后谁也不看,径自走到监室中央,把箱子放下,蹲下身,咔嚓几声打开卡扣。

王英的眼珠子跟着那箱子转,箱盖掀开,里面是黑色的泡沫内衬,内衬里嵌着几样东西,银灰色的,带着旋钮和接口。两个人动作麻利,一人取出一根银白色的支架,咔嗒一声对接起来,又一人从箱底抽出一台黑色的机器,往支架顶端的云台上一卡。

三脚架,摄像机。

王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见过这东西。也是在新闻里,也是在那条路上,那些穿着灰色衣服的人,被扶着坐在椅子上,面前架着摄像机,对着镜头说最后的话,说对不起家人,说希望子女好好做人,说……然后就是那扇门,那条走廊,那个永远没有回音的地方。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下去,全靠后生把他整个人拎着才没瘫在地上。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什么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声音。

门外,田小洁的助手正蹲在墙根,从接线盒里往外拽线。那是一根黑色的电线,一头连着摄像机,另一头像蛇一样蜿蜒向走廊深处,不知通向哪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线在他手里一圈一圈盘着,然后被拉直,绷紧,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王英看着那根线,看着那台渐渐组装起来的摄像机,看着那两个文质彬彬的人低着头调试机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要给他录临终遗言伯。

阳光从窗户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边。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那道光切成两半,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暗处的那一半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亮处那边侵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说法:人死之前,影子会比人先走一步。他不敢再低头,拼命抬起眼睛,盯着那台摄像机。

镜头黑漆漆的,正对着他。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门轴又尖叫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掐断了喉咙。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监室里炸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王英靠着墙,两条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想挪一步,膝盖却软得往下一弯,整个人顺着墙出溜下去,最后蹲在了墙角。手还被铐在背后,硌得尾椎骨生疼,他顾不上,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阳光还是从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切进来,还是那道斜长的亮痕,灰尘还是在那道光里翻涌。可刚才看还是平常的早晨,现在看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个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外面的世界。

摄像机立在监室中央,三脚架的三条腿稳稳地抓在地上,镜头黑洞洞地对着他。

他不敢看那个镜头,又把眼睛挪开。可挪开也没用,那东西就在那儿,就在他余光里,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他在墙角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从脚底一路麻到膝盖,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他想换个姿势,但手被铐着,使不上劲,只能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廊里没人说话,没人走路,连平时偶尔能听见的咳嗽声都没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抽空了,就剩他一个人,和这台摄像机,和这二十平米的监室,和墙上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户。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些人出去的时候,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是等着?还是马上就有人来?那两个人调试摄像机的时候,他听见其中一个说了句话,“好了,等着就行”。

等着。等什么?等他死吗?他脑子里又开始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了巢。他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摸鱼,他妈在岸上喊他回家吃饭,带着女儿在永定河滩放风筝。

他想起老婆和女儿,不知道她俩怎样了,女儿肯定在海市,可是妻子不知道现在何处。

眼泪忽然涌上来,热辣辣地糊了满脸。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压着声音,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狗在呜咽。

问题是,他未经过任何审判,现在的法制能是这样直接判死刑?

就在这时候,门轴又尖叫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逆着光,王英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敦实的轮廓堵在门框里。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站了两三秒,然后一步跨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门轴又叫了一声。

王英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那张脸。

是谭笑七。

半个多月没见的谭笑七,这半个多月每次当王英想起这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女儿王小虎和这小贼在一起的情形,奶奶的,不堪入目。

铁门合上,门轴的尖啸在空气里抖了抖,碎成一地看不见的渣子。

谭笑七站在那儿,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迈步走向监室中央那把唯一的椅子。椅子是铁架子焊的,漆成暗灰色,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垫,已经被人坐得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的铁板。他在椅子边上站了一瞬,然后慢慢坐下来。

铁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那台还架着的摄像机,落在墙角那片暗处。

王英还蹲在那儿。

从门口透进来的走廊灯光被谭笑七的身子挡住大半,墙角便沉进一片昏暗中,只有那道从高处窗户切进来的阳光斜斜地擦过,在他脚边不远处落下一道亮痕。王英就缩在那道亮痕的边缘,一半身子浸在暗里,一半被阳光的边缘扫着,明暗交界处从他的肩膀斜着切下来,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

他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地抖,但已经没有声音了。那双手还在背后铐着,手腕处的皮肤被金属勒出一道深印,在阳光扫过的边缘泛着一点暗红。

谭笑七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监室里没有钟,时间被拉得又长又黏,王英的肩膀不动了。他慢慢地抬起头,先是用额头抵着膝盖蹭了蹭,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抵上墙壁,露出那张脸来。

谭笑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嗯。

半个多月没见,准确地说,是上个月17号晚到今天,整整二十一天。

现在他坐在这二十平米的监室里,蹲在墙角,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眼睛红肿着,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可谭笑七一眼就看见了那变化——

胖了,不是那种健康的胖,是那种不见天日、不动弹、光吃了睡的胖。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把下颌线都撑圆了,原来那点棱角被埋在肉里,整个脸盘子像发过的面团,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白得晃眼,原来王英在公司当老总的时候,因为经常下工地,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晒出来的V字领印子,夏天穿衬衫解开两颗扣子就能看见,白一道黑一道的,跟谁给他画了条项链似的。现在那印子没了,整张脸从上到下白成一片,白得发青,像冬天窖里放久了的白菜帮子,一掐能出水的那种白。

谭笑七的目光往上挪了挪,扫过他的额头、眉骨、颧骨。那几道被猴子抓伤的很深的伤疤也没了。

王英从猴岛回来,脸上横着几道血檩子,最深的一道从左眉骨斜着划下来,差点就伤着眼珠子。听说是被猴岛上那几只老猴挠的,那几只猴养了好几年,性子野得很,外人一靠近就龇牙咧嘴地往上扑。

那几道伤不浅,结痂结了一礼拜,后来痂掉了,留下几道粉红色的印子,新肉长出来,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凑近了能看清一道道棱子。

现在那些印子也没了。

整张脸光溜溜的,像从来没受过伤,像从来没在猴岛上被那群畜生扑过,像那二十一天之前的事全是一场梦。

谭笑七眯了眯眼,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冰凉的铁椅背上。

王英也在看他。从墙角那片昏暗里,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眼皮一眨一眨的,目光穿过监室中央那台摄像机,穿过那道斜切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还有惊惶,还有没散尽的恐惧,还有一点茫然,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笑七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监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翻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墙角那个人喉咙里偶尔滚动的一下吞咽。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谭笑七把交叉着的手松开,往膝盖上轻轻一拍。

啪的一声,很轻,王英浑身一抖。

谭笑七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近二十平米的监室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胖了,日子过得不错啊。”

王英试图站起身,他觉得蹲在谭笑七面前有失身份,再怎么说,是自己把眼前这小贼从北京带来的,当了一年他的老板,就算后来他从公司离职,就说现在吧,小虎在他身边,就算再不情缘,这小贼也得称呼自己一声“岳父”吧!

窗外遥远的码头隐约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混着海风里咸腥的味道,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谭笑七的目光落在摄像机上,那是一台索尼1820,红色的录制灯正稳定地亮着。然后抬起头,把视线稳稳地落在王英脸上。

“王英,”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北京人特有的从容,“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来海市吗?”

王英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给的工资高!”

话音还没落地,他自己先笑了。

三百三。1990年的三百三。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在北京,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进机关,起薪不过五十六块;工厂里的老师傅熬到退休,每月也就拿个一百出头。他给谭笑七开出这个数的时候,有人直摇头,说王经理你这是要把北京的价码搬到海市来。

可王英有自己的算盘。海市要搞特区,要建保税区,要跟外面的世界接轨,这些事,他需要个见过世面的人。谭笑七在北京的部委干了几年,有人脉又见过世面。

谭笑七没急着接话,他看着王英,嘴角先是一点弧度,然后那弧度慢慢扩大,像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层层荡开。从微笑变成笑出声,从笑出声变成止不住的笑,不是那种张扬的、需要捂着肚子的笑,而是一种压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带着点荒诞意味的笑。

“王英,”他终于止住笑,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过后的余温,“你真觉得我是为了你这个月薪三百三才跟你来的海市?”

王英张了张嘴,”不然呢“三个字差点说出口,没等他说出什么,谭笑七已经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支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你知道我来海市前已经赚了多少钱吗?”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王英做好心理准备,“一百二十万。”

王英的嘴果然大!张开了。

“别张大嘴,”谭笑七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是认真的,“我犯不上跟你吹牛。妥妥的软妹币,一百二十万。”

监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闷响。

王英下意识地动了动。他慢慢站起身,退后两步,靠在那面刷着淡绿色涂料的墙上。墙皮有点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这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但脑子里的数字还在转,一百二十万。1990年的一百二十万。在北京能买下什么?能买下三四套四合院,能买下一整条胡同的宅子,能……

“你也不想想,”谭笑七的声音把他从计算里拉回来,“前年一张北京飞海市的机票是五百九,小两个月的工资,一年12个月,4个月工资花在机票上,我犯得上来海市挣你这个三百三吗?”

王英靠在墙上,后背贴着那点凉意,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谭笑七的脸。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但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一百二十万?”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要真有这么多钱,干嘛还跟我来海市?”问完这句,他把双臂抱在胸前,像是要用这个姿势给自己撑出点底气。墙的凉意还在,但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烫。

谭笑七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王英,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难以捉摸。

“王英。”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我问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王英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又像是在给这个即将出口的问题积蓄分量。

“你除了害死秦时月,你还干过什么亏心事?”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王英靠在墙上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僵。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在一瞬间涌上来,涨得通红。那种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什么秦时月?”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否认。他离开那面墙,往前迈了一步,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似的,生生止住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因为嗓音发紧,吼声里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紧紧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谭笑七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嗤笑。

那嗤笑不重,轻轻的,却像一把钝刀子,在王英紧绷的神经上来回磨着。

“怎么,”谭笑七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与王英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你这是要翻供?”

王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在另外一个监室亲口承认的,”谭笑七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始终锁定在王英脸上,“抛尸秦时月。”

他把“抛尸”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生怕王英听不明白。

“要我把那段录音放给你听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王英的急促粗重,谭笑七的平稳绵长。

王英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谭笑七看着他,那嗤笑慢慢扩大,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讽。“男人大丈夫,敢作敢当。”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敲在钉子上,“你亲口承认的罪行——”

他停下来,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过去。“是在放屁。”

这四个字落下去,房间里彻底静了。

王英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着嘴,像是溺水的人想要呼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提醒着时间还在往前走。

那台索尼1820的红灯,始终亮着。

“王英,你可能不知道或者不记得我的档案内容了,我中学上的市重点26中,我是班里的第一名,嗯,这也不是吹牛。我们班总是排在第二的是一位女生,她叫张爱华。”

看见谭笑七陷入沉思中,王英有点莫名其妙,你讲张爱华干嘛,我不认识,跟我有啥关系,这明明是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考第二有什么用?

谭笑七继续说,“高考后,我俩都考进燕大,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这不是一个跟爱情有关的故事,她进的是图书馆系,我是国际经济系,即使同在燕大,我和她也就是在图书馆学习时能见一面,毕业后她分到最大的图书馆,我分到了部委。”

谭笑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英,他戴着背铐,靠在冰凉的墙上,浑然不明白谭笑七的故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铁门外,田小洁肃立,听着屋里的对话,邬总悄然而至,对老田点点头,加入了听众的行列。

谭笑七的语气缓下来,像是聊家常,又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老相册。那种不急不躁的从容,比刚才的咄咄逼人更让王英心里发毛,就好像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故事,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拿。

“毕业后一年转正,”谭笑七的目光从王英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像是穿透了时间,看见了别的什么,“我们高中文科班同学聚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发起人是我。”那笑里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别的什么。1988年的秋天,北京的天空还没现在这么灰,他骑着那辆崭新的本田125,挨个给老同学打电话。那时候谁家里有电话都不容易,他是在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打的,兜里揣着一块钱一张的电话卡,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才听说张爱华家里出事,”谭笑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王英,“这一年里没上过几天班。”

王英靠在墙上,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张爱华。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谭笑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解释,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不知道,”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得意,那种时隔多年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得意,“我们班就我买了一辆摩托车。”

他比了个拧油门的动作。

“红色的轰达,花了我一万多。”那笑扩大了些,“感觉上全北京去哪里都不是事。”

那种感觉是真的。二十出头,有一辆自己的摩托车,油门一拧,风往脸上扑,北京城那些曲里拐弯的胡同、宽阔的长安街、远处的西山,想去哪就去哪。

“聚会后几天,”谭笑七的声音把王英从沉默里拉回来,“我找到了张爱华家。”讲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台摄像机上。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王英没说话。他靠在墙上,感觉后背那点凉意已经渗进骨头里了。他不知道张爱华是谁,也不知道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隐约觉得,谭笑七正在一点点摊开一张他看不见的网。

码头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拖得很长很长。

谭笑七的目光落在半空中某处,像是看着那个年代从记忆里慢慢显影。

“张爱华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呢……”他这话说得慢,带着点回味的语气,但又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味。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变了味道,成了青春期男生提起某个“怪人”时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残忍的调侃。

“我们班男生给她起的外号叫修女嬷嬷。”

他说出这个外号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就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嘴能有多损,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那时候谁在意呢?一群人凑在教室后排,课间十分钟,能笑上好一阵子。

“一张满是青春痘的脸,”谭笑七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一片一片的。她老低着头,但低着头也遮不住。那痘痘有的红,有的已经冒了白尖,她大概是自己挤过,有些地方结着暗红色的痂。”

他的手放下来,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戴一副黑框眼镜。”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具体的细节,“那眼镜腿儿用白胶布缠过,因为她脸一边宽一边窄,老往下滑。她上课记笔记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要抬手推一下眼镜,就这个动作,我们后排男生能笑半节课。”

窗外有风吹过,百叶窗轻轻响了一声。谭笑七没理会,继续往下说。

“我们男生议论说,”他说这话时,目光终于动了动,从半空中收回来,落在王英脸上,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张爱华之所以学习这么刻苦,是因为她清楚自己的长相。”

他笑了笑。

那笑里听不出多少自省的味道,倒像是在说一件年代久远的趣事。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很深。

“但她确实是刻苦,”谭笑七接着说,语气稍微正了正,“我们班四十七个人,她每门不是第二就是第三,总分第二,嗯,我第一。她坐第一排靠墙那个位置,上课永远挺着背,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下了课也不走,就在座位上看书,不是看课本,就是写作业或者卷子。”

他停了停。“没人跟她坐一桌。班主任安排座位,男生女生分开坐,女生那边两人一桌,她永远是一个人。不是班主任故意安排的,是没人愿意跟她挨着。”

谭笑七的目光又移向那台摄像机,红灯还亮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噢”了一声。

谭笑七没有注意到王英眼神的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视而不见。思绪还沉浸在那年的北京,那个秋天的胡同里。

“我找到她家时才知道是她父亲出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那片灰蒙蒙的天,看见1988年北京的天空。

“就在我们毕业没多久。”

那时的北京天很蓝,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他骑着那辆红色的本田125,照着同学录上的地址,七拐八绕地钻进花市斜街一片老胡同。胡同窄,摩托车进不去,他把车停在胡同口,锁上,一路打听着往里走。胡同深处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他问张爱华家在哪,一个老头抬起手,往胡同最里面指了指。

“这时我才知道,”谭笑七的声音缓下来,带着点当年那一刻的意外,“她爸爸居然是北京那家着名食品厂的副厂长。”

他说到“着名食品厂”几个字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那个年代的仰视。北京那家厂,谁不知道呢?永定门外现代化的大门口,永远排着等着拉货的卡车。逢年过节,能从那厂里弄出一箱汽水、一盒点心,会开心很久。

“我们从小就爱喝的南极洲汽水,”谭笑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孩子般的怀念,“就是这家厂生产的。”

玻璃瓶的,瓶身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企鹅。夏天放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五分钱一瓶,瓶盖用起子撬开,汽水冒着凉气,咕咚咕咚灌下去,整个夏天都在肚子里冒泡。

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他和几个男生凑钱买了一箱,蹲在胡同口喝了一下午。那会儿谁能想到,生产这汽水的厂,有一天会跟自己的同学扯上关系?

话说到这里,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王英——

然后他停住了,王英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发生的,而是一瞬间的事,像是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之前靠在墙上时的那种紧绷、那种被逼到墙角的不安,忽然之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谭笑七看着这个变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等了一半天,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王英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谭笑七,脑子在飞速转动。

食品厂。副厂长。姓张。南极洲汽水。

这些碎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在他脑海里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他想起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想起那个夏天闷热的下午,想起那个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蓝衬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空洞的、认命的眼神。那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从那些被证据钉死的人眼里。只是那一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案子是他办的。证据链完整,口供清晰,判了二十年。他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张建国。他记得那个男人的家庭状况,妻子没工作,女儿刚大学毕业。他还记得那个男人签字画押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认了,但我没拿。”

当时他嗤之以鼻。认了又喊冤,这种人他见多了。

可现在,王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想开口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谭笑七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想起来了?”他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间屋子里凝固的空气。

谭笑七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个字都像楔子,一下一下钉进这间屋子的空气里。

“虽然我那同学其貌不扬,但是同学几年,我了解她的人品,她不会说假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英脸上移开,落在墙角某处。那个秋天的下午,张爱华家那间昏暗的小屋,又浮现在眼前。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斑驳的墙,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说话时她不看他,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谭笑七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模仿当年那个女生的语气,“检察院主办她爸爸案件的检察官姓王,叫王英。”

王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让她母亲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变卖一空,把现金给他去疏通关系,保证她爸爸不会坐牢。”

谭笑七说这话时,目光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王英脸上。他在观察,在等那个反应,那种被人当面揭开旧伤疤时的反应。

王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又白了几分。

“这位王姓检察官花言巧语,劝她们母女让男人先把所有罪行都认下。”谭笑七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很淡,像墨滴进水里的那种淡,但还是能看出来,“说认罪态度好,就能从轻发落。说不认罪,就是抗拒从严,最少判二十年。”

窗外的风大了些,百叶窗发出细碎的响声。谭笑七没理会,继续说。

“更可恨的是——”

他停住了,像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看她妈妈有几分姿色,硬是要她陪。”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声音,是感觉。那种空气里原本就紧绷着的、一触即发的东西,忽然之间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谭笑七看着王英,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事实时的那种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那些话变得格外沉重。

“为了救丈夫和家庭,女人忍气吞声接受。”

他顿了顿。“结果最后钱白花,人白陪,张副厂长还是被判二十年。”

二十年。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沉到谷底的悲凉。那个中年女人,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女生,她们把能给的都给了,把不能给的也给了,换来的是一纸判决书,和二十年。

房间里安静极了。

门外的走廊里,邬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她感觉不到,她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战栗攫住了。

抖。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体。她想控制,但控制不住。那种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本能的反应。

同为女人。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着,像一把钝刀在割。她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母亲,为了救丈夫,为了救孩子的父亲,把自己最不堪的东西交出去。那种屈辱,那种绝望,那种咬着牙、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家”的痛。

她想象那个女人每次去赴那个“约”的时候,是怎么走出家门的。她是怎么跟女儿说的?是“妈出去办点事”,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走出那扇门?

她想象那个女人回来之后,是怎么面对女儿的。她是怎么洗掉那些痕迹的?是怎么把那些恶心咽下去的?是怎么在夜里一个人咬着被子,不让哭声传出来的?

邬总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伸出手,扶住走廊的墙。那墙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只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墙面上微微发颤。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她见过。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系统里,她见过太多女人被这样那样地“安排”。她见过那些女人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点熄灭的。她见过那些女人是怎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

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这样赤裸裸的、这样明码标价的、这样拿了钱占了人还要把人往死里送的。

二十年,那个男人被判了二十年。那对母女呢?她们被判了多少年?她们从那一天起,活着,每一天,是不是都在服刑?

邬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停下来。但她做不到。那股战栗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

门里,谭笑七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平静。

“王英,”他说,“你知道张爱华和她妈妈后来怎么样了吗?”

王英开始抖。

起初只是手指。那两只手原本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着青白,现在那青白开始颤抖,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过。然后是手腕,是小臂,是整条胳膊——那颤抖沿着骨骼和肌肉向上蔓延,止都止不住。他想控制。他用尽全力想控制。他把两只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来对抗身体的背叛。但没用。那颤抖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钻出来的,根扎在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由不得他做主。

从轻微的抖,到剧烈的颤抖。他的肩膀开始耸动,膝盖发软,靠着墙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他想站直,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嘴唇在抖,牙关在打颤,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靠着那面冰凉的墙,一点一点往下出溜。

谭笑七没有动。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王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愤怒还有温度,还有可能被安抚、被化解。这种平静没有,它是冷的,是早就结成了冰的,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

王英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那年谭笑七在他公司里,那些看似无意的问话,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一次次被“偶然”提起的往事。

他明白了秦时月。他明白了录像机。他明白了今天这场戏,不是审讯,是审判。谭笑七不是来问案的,是来宣判的。

而这个审判,早在两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了。

王英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像是什么都没有。那些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个姓张的中年男人,签字画押时空洞的眼神;那个女人,低着头从检察院后门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个女生,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满脸青春痘的女生,她叫什么来着?张什么华?她当时站在哪里?她看见了什么?她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他当时根本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秦时月一样。就像他不在意那些被他送进去的人一样。就像他不在意那些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一样。

他只在意自己。只在意往上爬。只在意钱、权、那些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他抬起头,看向谭笑七。那张脸他看了一年,自以为很熟悉。现在才发现,他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谭笑七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他只是在等,等王英从那一团乱麻里挣扎出来,等王英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这一次很近,应该是码头上有船正要离港。那声音拖得很长,呜呜咽咽的,像哭。

王英听着那声音,忽然就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反而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变成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平静。他知道谭笑七会继续讲下去,会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他以为永远没人知道的,一件一件讲出来。

他等着就行。他不再看谭笑七,把目光移向那台摄像机。红色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证人的眼睛。那是法官的眼睛。那是秦时月的眼睛。那是张爱华的眼睛。那是那个女人的眼睛。那是张建国的眼睛。

那是无数双他从未正视过的眼睛。现在它们都在这里,透过那个小小的红灯,看着他。

王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辩驳?否认?求饶?都没用了。他从谭笑七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从三年前他踏上飞往海市的飞机那一刻起,就没有用了。

他只是等着。等着对面这个扮演法官的人,把判决书念完。

门外的邬总产生了一个冲动,回到北京后马上去找这个张爱华,智恒通要成立一个图书馆,馆长姓张,女的。可她又觉得凭着谭笑七的秉性,能帮张姓女同学的事他肯定不会拉下。

监室里似乎产生了一种共振,源头就是颤抖的王英。

起初只是他肩胛骨细微的耸动,像寒风里光秃秃的枝丫。但那抖动很快蔓延开来,沿着脊椎传导到铁床,再通过水泥地面,无声地爬满了整个房间。床板咯吱作响,连搪瓷缸里的水都漾出了细密的波纹。

谭笑七眯着眼盯着天花板的某处裂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颤动的频率穿透墙壁,钻进骨缝,把沉积在血液里的东西都搅动起来,他想起雨夜里追赶的脚步声,想起探照灯扫过铁窗的白光,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提审时,走廊尽头传来的惨叫声。

空气被这共振挤压得稀薄,墙皮上剥落的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像无声的雪。

而王英还在抖。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指节泛出青白。他在努力克制,可越克制,那抖动就越剧烈,仿佛身体里关着一只急于破笼的困兽。豆大的汗珠从他花白的鬓角滚落,砸在灰色的囚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整个监室都在随着他轻微地颤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谭笑七站起来走向摄像机,这盒录像带该到头了,谭笑七跟门外的田小洁打了个招呼。

那一瞬间,共振停止了。

谭笑七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王英,你知道什么叫天命难违?”

他抬起眼皮看了谭笑七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又警觉,像一头在陷阱边徘徊多年的老狼。

“我同学跟我说你那些事的时候,欺男霸女,贪污腐化,把案子办成自家买卖,我没全信。同学是同学,你是你。那时候我在机关里坐办公室,你在当你的检察官,咱俩八竿子打不着。我跟自己说,世上的坏人多了去了,轮不到我来管。那时的我拿你确实没什么办法。”

窗外有辆卡车驶过,震得窗框嗡嗡响。王英没动,谭笑七也没动。

“可你知道邪门儿在哪儿吗?”谭笑七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刚辞职,还没想清楚以后干什么,就有人把你的名字递到我面前来了,‘北京有个王副检察长,刚辞职,准备去海市创业,缺个副手,你去不去?’”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冷。

“所以就算你给我二百二,我也会来。我有钱,所以不是冲钱来的,我是冲你这个人。我要亲眼看看,传说中的王大检察官,到底是不是我同学嘴里那个畜生。”

王英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一年,我没闲着。”谭笑七靠在椅背上,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你为什么辞职,好好的检察长不做,出来当老板,这是向下的人生之路,你居然这样做了,可见你干了多少坏事,自己都兜不住了把!“

空气像被抽走了。王英的脸灰了一层。

“别以为我对你的厌恶,是因为你抠门小气。你那三百三的工资,你那明珠大厦办公室,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来海市那天,在机场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一年。”

“一年之内,我一定要知道,你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谭笑七放下杯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张曾经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的嘴,此刻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现在都快三年了,王英,”谭笑七直面王英,“我要你对着摄像机,把你干过的所有坏事都交待清楚,说完了放你自由,我谭笑七说到做到。要是你有一句瞎话,还记得你二十多天前你挨饿的日子吗,那就是你的下场。”

屋外的邬总的手又紧紧攥起来,她心里在呐喊,七哥,不能便宜他,不能放这个坏人走!有摄像机在,王英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