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总上了谭笑七驾驶的奔驰500,用对比她那辆虎头奔600的挑剔的眼神看着这辆车的内饰。只见谭笑七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邬总用左手抵住他的下巴,“有事说事,想让我帮你配什么药?”
谭笑七一怔,那双总是弯着的笑眼难得瞪圆了,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邬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只化成一声低低的惊叹:“神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麻烦你配药呢。”
邬总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日光从车窗外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个男人此刻的模样有些傻气,眉头微微拧着,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整个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从方才的油嘴滑舌忽然瘪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就是这副样子,让邬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人——有求于她时,或谄媚,或急切,或藏着掖着拐弯抹角。只有他,永远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值得笑一笑的事。公司里上千号人,谁不是战战兢兢喊她一声“邬总”?只有他,会嬉皮笑脸凑过来,让她帮忙配药。
这个男人,似乎没有缺点。生意场上杀伐决断,面对仇人毫不容情,邬总想起一年多前,他撅断刺杀他的杀手两只胳膊,踢爆了杀手一只眼球,可私下里却满是孩子气;他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他,可偏偏,他有事要求她。
这个念头让邬总心里那点暖意又浓了几分,漫上来,堵在胸口,竟有些发胀。她不想端着了。邬总微微倾身,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她让自己伏在谭笑七肩头,脸颊贴上他外套的布料,那料子挺括,带着一点日晒后的温热,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她闻到自己的香水味和他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厢里纠缠。
“是想让王英身上发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闷在他肩窝里,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还有不举吧?”
话音落下,她的脸腾地烧起来。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跟着发烫。她垂着眼,睫毛扫在他外套的纹路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邬总把脸埋得更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布料。那点傲娇的劲儿早就散了,只剩下一个把自己说羞了、又不知该怎么收场的女人,伏在一个男人肩头,脸红得像初春的桃花。
谭笑七闷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邬总伏在他肩头的脸颊微微发麻。
“哎呀我们邬总也学坏了是吧?”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肩膀也跟着轻轻耸动,“还有你是我肚子的蛔虫吗,这也太可怕了吧。”
说着,他真的做出一副怕怕的样子,肩膀高高耸起,整个人往车门方向缩了缩,两只手抬起来挡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受惊的大猫。可那眼里分明还盛着笑,亮晶晶的,哪有半分真怕的意思。
邬总抬起头,正要瞪他,却见他脸上的嬉笑忽然褪去。
谭笑七坐直了身子,肩膀缓缓落平,那双方才还弯着的眼睛此刻沉静下来,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又像是透过玻璃看向很远的地方。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明天掺在王英的两顿饭里。”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邬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冷意,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让他看见陈明,”他说,一字一顿,“起不了什么坏心。”
车厢里忽然静了。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变得格外清晰,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的线条上,把那半张脸照得棱角分明。方才那个嬉皮笑脸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下指令的人,果断、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邬总看着他,忽然觉得方才那点羞赧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她从他肩头离开,坐直身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退去,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知道了。”
谭笑七看着她,那副冷硬的神色慢慢融化,嘴角又勾起一点笑纹。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刚才伏过的肩头,像是在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咱们去哪儿,国宾还是泰华?”他说的是海市两家不错的宾馆,邬总的脸又腾的红了。虽然谭家大院有她的套间,但是她怎么好意思当着一群女人公然把谭笑七拽进去。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国宾吧,“邬总嫣然一笑,他俩常去国宾的。
车子刚拐过最后一个弯,夜色像墨汁一样泼在挡风玻璃上。邬总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我还是不明白你放虎归山的意图是什么。就不怕最后弄巧成拙吗?”
她顿了顿,“你恨王英没错,你也有一百种搞死他的法子。可是你放他自由,我觉得不妥,这样他就脱离了掌控。”
谭笑七握着方向盘,车速没变,眼神也没变。前方是条直路,路灯昏黄,两边杨树的影子一道道划过车身,像栅栏。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什么是掌控?”
邬总没回答,等着谭笑七说下去,“关在笼子里叫掌控吗?”谭总微微摇头,“那叫关着。你喂他他就吃,您不喂他就饿着,他看着是动弹不得,可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知道他背后还有谁吗?知道他那些年藏起来的账本、录音、照片都在哪儿吗?”
谈雄起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关着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说。他知道自己出不去,知道自己死定了,他把那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咱们什么都得不到。”
邬总在后座动了一下,皮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放他出去就不一样了。”他继续说,“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比您我想的都聪明。他会去见人,会去拿东西,会去翻那些压箱底的老本。他会觉得安全了,放松了,会把尾巴露出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说脱离掌控,恰恰相反,他跑出去了才真正进入咱们的掌控。之前他在明处,我们在明处,两边干瞪眼。现在他以为他去了暗处,可他不知道,他身上带着我放出去的饵。”
“万一他真跑了呢?”她凝神谭笑七,“万一他拿钱连夜出省,从此再不回来?”
谭笑七笑了一声,点点头,“王英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今天他跪在摄像机前交代所有罪行,可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出去了一定会想办法拿回那几盒录像带。他越恨我,就越会动;他越动,就越会露出破绽。”
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黑暗笼罩进来,只有仪表盘亮着幽幽的光。
“等他把他所有的牌都翻出来,等他以为可以一击致命的时候——”我顿了顿,“那时候,他才会发现,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笼子。只不过,笼子的门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邬总没有说话。烟雾从后面飘过来,带着淡淡的尼古丁味。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你啊就这样,下棋从来不急着将军,非要把人家所有子都困死才收网。”
邬总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了起来,前边马路上忽然热闹起来,国宾宾馆到了。她此刻已经心无旁骛,就等着和谭笑七身心交融的那一刻。
探戈的余韵还在鞋尖打转,灵芸已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把脚步放慢成了闲逛的节奏。王小虎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刚买的冰淇淋,草莓色的奶油在三十度的阳光底下融得比时间还快。
“小虎你慢点儿吃,滴衣服上了。”灵芸回头瞟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姐姐式的嫌弃,又从包里摸出一沓阿根廷比索,“前面那家店卖手工皮具,咱们给邬总带个背包,你帮我挑挑颜色。”
这是他们在阿根廷的第七天。七天里他们从博卡区的彩色铁皮屋逛到雅典人书店改建的剧院,从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吃到淋着焦糖酱的牛奶太妃甜品。王小虎在前头开路,灵芸就在后头慢悠悠地走,看见街头艺人拉手风琴就停下来听一曲,看见广场上喂鸽子的小孩就多看两眼。
在智恒通这一年半,灵芸最大的长进不是业务能力,而是学会了花钱。起初还有些心虚,买商务舱机票时要对着价格愣几秒,住四季酒店时进大堂都要挺直腰板才敢迈步。后来邬总在视频会议里敲打她:“灵芸你格局打开,差旅费不是花出去的钱,是投在你身上的资源。资源你懂吗?你在阿根廷多待一天,多走一条街,多跟当地人聊一次天,回来给我写的报告就不一样。”
于是她真的学会了。学会了在圣特尔莫的古董市场为一只银制马黛茶杯跟摊主砍价,最后却用双倍的价格买下,因为王小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个雕花真好看”;学会了在拉博卡预定整个餐厅最好的露台位置,尽管两个人只点了双份牛排和一瓶马尔贝克;学会了看见街角的百年书店就进去逛一圈,出来时手里永远提着袋子,里面装着绝版画册或者手工皮面的笔记本。
“姐,咱们今天真要去那个什么……老虎牧场?”王小虎舔着冰淇淋,舌头染成了粉红色。
“潘帕斯草原的高乔人牧场。”灵芸纠正他,“包了车,下午出发,住一晚,后天回来。”
“那咱们几号走啊?”
这个问题他们每天都会聊一遍。邬总昨天电话里说别太早回来,北京这几天零下十度。
她笑了笑,一月六号到十号,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区间。头等舱的座位已经锁死,巴黎转机预留了六个小时,足够在戴高乐机场的米其林餐厅吃一顿像样的晚饭。这是她这一年来练就的本事,把铺张浪费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每一分钱都花得理直气壮。
冰淇淋化了,顺着蛋筒流到王小虎指缝间。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灵芸噗嗤笑出声来,从包里抽出几张塞给她。
“慢慢玩,”她说,抬眼望向街角那家皮具店的招牌,“不急。”
灵芸和王小虎只知道她们要回海市过节,可王小虎不知道在海市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
张医生乘坐的出租车停在看守所门口的时候,刚好下午两点。
深冬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灰扑扑的外墙上,把“海市看守所”那几个字晒得发旧。他从副驾驶座上拎起那个棕色的旧式医疗箱,跟了他十七年的东西,牛皮面磨得发亮,提手被汗浸得发深,在门口登了记,等着铁门从里边打开。
昨天下午刚办的离职。人事科的小姑娘追到停车场,递给他一张盖了红章的证明,说张医生您慢走,语气里有点不知所措。他在人民医院干了十一年,从住院医熬到副主任,值过的夜班能绕海市一圈,最后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子就装完了所有东西。箱子里有只用了八年的听诊器,有半盒没开封的乳胶手套,有病人送的一只陶瓷小马,落了些灰。
邬总的合同是上个月签的,为期二十年,智恒通海市医院院长。他拿着那份合同在书房坐了一宿,妻子进来送茶,看见他对着台灯发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茶放在桌角,又轻轻带上了门。
穿过两道铁栅栏,管教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张医生攥紧了医疗箱的提手,指腹蹭过那些细密的皮纹,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医生”的身份走进这个地方。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张医生了,是张院长。
王英已经在那间监室等着了。
“王英?”张医生把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血压计,“今天做个常规体检,别紧张。”
王英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血压计绑上去的时候,张医生习惯性地问了句:“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王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人,“就是夜里睡不着,总醒。”
张医生没接话,专心听着血压计的搏动声。高压128,低压84,心率有点快。他松开袖带,让王英把胳膊放下来,又取出听诊器——那只用了八年的听诊器,胶管已经发硬,听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衣服撩起来,听听心肺。”
王英照做了。听诊器贴上他后背的时候,张医生感觉到王英微微绷紧了身体。肺音清晰,心率还是有些快,但没有杂音。他把听诊器拿下来,挂回脖子上,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吃饭怎么样,大小便正不正常,有没有哪里疼。
王英一一答了,还是那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张医生在表上填了几个数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落的是今天,一月八号。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他在这个签名栏里签的最后一个名字了。明天开始,签的就是另外的表格,另外的日期,另外的人生。
他把体检表递给一边的田小洁,开始收拾医疗箱。血压计放进去,听诊器放进去,那盒还剩大半的乳胶手套也放进去。合上箱盖的时候,皮扣咔嗒响了一声。
“好了,”他站起身来,对王英点了点头,“身体没大问题,注意休息。”
王英也站起来,忽然开口问:“张医生,您以后还来吗?”
张医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再说吧。”他说。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样亮着,铁门还是那样一扇一扇的。张医生提着那只跟了他十七年的医疗箱,穿过两道铁栅栏,回到灰扑扑的阳光底下。
那辆出租车打着火在等他,那是他以前的一个病人,只要提前打个电话,他都会如约过来载张医生,他拎着箱子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看守所的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晌午的日头明晃晃的,斜斜地切过谭家大院东厢房的檐角,在厨房的窗棂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谭笑七系着那条”我是一个好宝宝“字样的围裙,在灶台与案板之间来来回回地走,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砧板上的响声匀净得很,刀刃起落间,冬笋切成薄片,透着润白的光;发好的海参在另一只碗里,乌黑发亮,颤颤巍巍的。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他侧身去看蒸笼上的气,白蒙蒙的雾扑在脸上,温温润润的,带着荷叶包裹糯米的那股子清香。
八仙桌上渐渐摆满了盘盏。清炖的汤在瓷盅里微微荡着,油花星星点点;爆炒的菜镬气犹存,酱色油亮;还有那几道费了功夫的,什么麒麟鳜鱼、八宝葫芦鸭,都是照着老辈子传下来的谱子做的,一丝不苟。他做菜讲究个“应时”,春天的笋,秋天的菌,配着海里的参、鲍,一桌子菜摆开来,倒像是把山川湖海的时节都请到了这一方庭院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他用袖子揩了,也不觉得乏,心里反倒有种做完庄稼活计的松快,每一道菜的火候、调味,都妥帖地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便是“天人合一”的意思了罢。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他用清水洗了手,又将围裙解下,搭在门后的钩子上。铜盆里的水凉凉的,洗去了一手的油腻,也洗去了厨房里那点子烟火气。
该上席了,他撩开厨房的竹帘,迈步往正厅走。太阳正悬在头顶,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晃眼,廊下挂着的鸟笼里,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越走近正厅,那股子喧嚣便越清晰,孙爸和二婶坐在主位,其他女人们带着娃娃分坐两端,餐厅既热闹又有秩序,二婶旁边的空位是留给他的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闻着那屋里飘出来的酒气,混着冷掉的热菜重新加热后的味道,心里头那点松快劲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方才在厨房里,对着那些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或腥气的食材,他心里是满的。现在,菜上了桌,它们就不再是他的了。许是闻了太多的烟火气,把他的胃口都搞没了。
他回望厨房m灶火已经熄了,案板上还留着切剩的姜丝、葱段,凌凌乱乱的,倒比外头的热闹更像个人间。他倚着门框,日影悄悄移过了窗棂,那八哥忽然叫了一声,清清亮亮的,像是替他叹了那么一口气。
谭笑七听到二婶在问小七在哪里,许林泽回答,”以后不让七哥下厨房了,或者最多炒一个菜,就算他做的菜再好吃,我也不忍心让他一口气炒二十八个菜。“
谭笑七心里一热,拎着擦手巾走出厨房,加入热闹中。
或许明天以后到春节的日子里,再没有机会大家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了。
一月的海市,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意。
许林泽领着瓜达卢佩穿过庭院,走到泳池边。新建的池子,底部是浅蓝色的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瓜达卢佩站在池边,探着脑袋往下看,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妈妈,水呢?”她用汉语问,发音比刚来时长进了许多,只是“水”字的声调还稍微有点平。
“冬天不蓄水。”许林泽笑着蹲下来,拍了拍池壁,“不过没有水也能练。跳水不光靠水里的感觉,陆上的基本功更重要。”
瓜达卢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养母。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是她来海市后买的,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
“先热身。”许林泽说,“还记得我教你的动作吗?”
小姑娘立刻站直了,开始认真地活动手腕脚腕。半年前她刚到中国时,连这些基本的热身动作都做得歪歪扭扭,现在却已经有模有样了。许林泽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夏天时更加舒展,那个刚来时总缩着肩膀、怯生生打量一切的小女孩,渐渐有了舒展的姿态。
热身完毕,许林泽带着她走到池边的跳板前。跳板被保护罩盖着,她们就在旁边的平地上练习。
“来,站好,脚尖朝前,膝盖微屈。”许林泽边说边给她调整姿势,“手臂上举,贴住耳朵——对,就是这样。”
瓜达卢佩认真地保持着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某一点。许林泽知道,那是她在想象面前有一池碧水。
“起跳!”
小姑娘轻轻跃起,双臂依然紧贴耳朵,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虽然是水泥地面,她的动作却轻盈得像踩在弹簧上。
“很好!”许林泽忍不住鼓掌,“落地再稳一点就更好了。你感觉怎么样?”
瓜达卢佩抬起头,想了想,用汉语慢慢说:“我觉……我觉得,刚才跳的时候,手臂有一点点松。”
许林泽笑了。这孩子不仅能做动作,还能自己发现问题了。更让她惊喜的是,瓜达卢佩用的词是“手臂”而不是“胳膊”,来海市后,她开始注意区分书面语和口语了。
“那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注意手臂夹紧。”
一遍又一遍,小姑娘在空荡荡的泳池边反复练习着起跳、入水动作。没有水花四溅的成就感,只有一次次落地时脚掌与地面的接触声。但她的神情始终专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休息时,许林泽把带来的保温杯递给她。瓜达卢佩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忽然指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树说:“妈妈,那个树,冬天也没有叶子。”
“那是银杏。”许林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春天才会长出新叶子。”
瓜达卢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墨西哥,冬天也有叶子。好多树,一直绿的。”
许林泽知道她想家了。她轻轻揽过养女的肩膀:“海市的树和梅里达不一样,但春天来的时候,它们都会长出很漂亮的叶子。到时候,你汉语肯定更好了,跳水也肯定更棒了。”
瓜达卢佩仰起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点迷茫,也有一点期待。片刻后,她点点头,把杯子还给养母,自己又站到了练习的位置上。
“妈妈,我再跳一次。”
这一次,她起跳时嘴里轻轻喊了一声:“?Uno, dos, tres!”——那是西班牙语的一、二、三。喊完她自己也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林泽也笑:“没关系,以后用中文数也行,用西班牙语数也行。只要你跳得好,用什么数都可以。”
瓜达卢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神情重新专注起来,轻轻跃起,这一次,落地的声音比之前都轻。
夕阳渐渐西斜,把泳池底部照成温暖的橘红色。许林泽看着那个在池边一遍遍练习的小小身影,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句汉语也不会说。如今她已经能在这个没有泳池水的冬天里,认真地为未来的入水做着准备。
就像院子里的银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