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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半边脸 > 第501章 计划实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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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如一片秋叶飘出院墙之外,那一刻,夜风在他耳畔放缓了流速,月光在他眼中凝成实质。整个天地如同一张徐徐展开的画卷,而他正站在画卷之外,静观其中万物。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金毛洋人,以及巷子口站立的六个他跟眼前这个人的同宗,那人正举着一具小型火焰喷射器,枪口还残留着灼热的余温。橘红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陷的眼睛。可谭笑七看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他看见的远比这些更多。

当他与那双眼睛相遇的一瞬,一幅完整的图景便直接在他心底铺陈开来:他看见安第斯山脉的皑皑白雪覆过那个男人的童年,看见的的喀喀湖的芦苇船载着少年的他穿过晨雾。他看见印加古道的石阶上,这个男人赤足走过的脚印;看见亚马孙雨林的湿热空气,曾经千百次灌满他的肺腑。他甚至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一个部落长老将某种古柯叶塞进这个男孩手心,低声念着祈禳的咒语,那咒语如今还藏在这男人血液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轻轻颤动。

这些画面不是逐一浮现的,而是同时涌来,如同千百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谭笑七没有推理,没有思考,甚至没有刻意去看,他只是站在这里,对方的一切便自己说了出来。

连那具火焰喷射器也在说话。金属的纹理在月光下微微闪烁,那锻造的方式,那装饰的纹路,那握柄处用羽毛和兽骨编制的护套,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指向同一个地方:南美大陆,那个被古老文明浸润的土地,那个将火焰视作神灵化身的世界。

金毛洋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他看见对面的中国年轻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水般漫过自己。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疑问,只有一种奇异的明了,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已被看透,如同月光看透黑夜。

而谭笑七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他明白了更多:明白了这个男人为何远渡重洋来到此地,明白了那火焰喷射器为何会在今夜对准谭家大院,甚至明白了这场相遇背后那些尚未展开的因果。所有曾经需要推敲斟酌的谜题,此刻都像雾散后的山峦,轮廓分明地立在眼前。

这就是天人合一,他站在院墙之外,却仿佛站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看着眼前这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却看见了一片古老大陆的千年呼吸。

声音不大。

在火焰喷射器的轰鸣、砖石爆裂的碎响、远处同伙的呼喝声中,这一声短促的指令本该被彻底淹没。

但那个声音没有。

金毛洋人浑身一震,不是因为声音响亮,而是因为这声音直接穿透了一切喧嚣,如同月光穿透云层,如同山泉渗入干涸的土地,直直落进他的意识深处。更准确地说,是落进了他三岁那年学会的第一个词汇里。

“Vete。”

那是母亲的声音。在利马城郊那间土坯房里,母亲每天清晨都会用这个词语赶他出门玩耍;在库斯科的集市上,母亲用这个词语让他在人群中不要走远;在他第一次独自登上安第斯山麓时,母亲站在山下,远远地朝他喊出这个词语——那是放行,是祝福,是“去吧,但记得回来”。

这个词语长在他骨头里,此刻,当这个中国年轻人用完美的西班牙语说出它时,金毛洋人的手指从扳机上滑脱了。

他转过头,不是警惕地回头,不是战斗中的战术转身,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就像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乳名,就像在异乡街头突然闻到故乡厨房里的味道。他的目光掠过谭笑七的面容,试图从那张东方人的脸上寻找某种解释。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想起印加古道上的那些清晨,当晨雾还未散尽,天地间只剩下最本真的呼吸时,老人们说那是神灵醒来的时刻。

他没有犹豫,火焰喷射器的枪口垂落,橘红的火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燃烧的弧线。他开始奔跑,不是逃窜,而是执行指令。那个词语从他听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他身体里唯一的声音,压倒了一切训练、一切使命、一切敌意。

他朝着那五个同伙奔去,脚底的碎石在他身后迸溅,燃烧的液滴从喷口洒落,在夜风中划出短暂的轨迹。月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越过断壁残垣,看着他穿过浓烟与火光,看着他奔向那群还在奋力进攻的同伴。

“Vete”,他们要走了,准确地说是逃,逃出这个国家,逃回哥伦比亚。他们几个人在德国法兰克福那栋大楼被当地警方重兵包围时,他都没有现在这样恐惧,这样想逃。

奔跑中的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中国年轻人一定还站在原地,用一种超越理解的目光望着这一切。那目光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敌我之分,只有一种看见了全部因果的淡然。

就像安第斯山脉静静望着山脚下奔跑的孩子。

谭笑七让六个雇佣兵走,倒不是怕,毕竟隔墙就是自己刚扩建完工的大院,在这里大开杀戒不吉利,还有对方是外国人,公然杀了会整出很大影响。自己目前有两件事最大,一是踏实过节,二是王英。

谭笑七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指尖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这玩意儿,真的是意外之喜。

六个个洋人的绛红色的无牌海马mpV在海市的马路上疾驰,谭笑七施展天人合一,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子后边,他估摸这六个洋人肯定是坐飞机到的海市,但一定留有后手,那就是乘快艇出逃,缀了三条街,他心里的猜测越发笃定。海市这地方他太熟了,东郊那片野海滩,礁石犬牙交错,白天都没人去,夜里更是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要是藏了艘快艇在那儿,不会有人发现。

他眯起眼,指腹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抹,屏幕亮起的瞬间,微光照亮他半张脸,轮廓硬得像刀刻的。

他听见自己心里在笑,野海滩好啊。没有游客,巡海的联防队都懒得往那边去。浪声盖过一切,沙子会吞掉所有痕迹,洋人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他攥着手机,抬眼望向巷子尽头。那里隐隐传来海风的咸腥味,还有潮水拍打礁石的沉闷回响。

果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这下省事了,连追都不用追,只管跟着这些洋人,等他们把自己带到那艘快艇边上,然后,就是他的主场了。

谭笑七嘴里忽然生出一股铁锈味。

那股腥甜从舌根漫上来,像是咬破了什么地方,又像是身体深处某道闸门被撬开了一道缝。他用舌尖抵住上颚,尝了尝,是血的味道,温热的,带着金属的涩。他没有受伤,他知道。这是从喉咙底泛上来的,是老毛病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血之后,每逢见血的关口,嘴里就会泛起这股味道。

前面那六个洋人走得不紧不慢,背影像六根钉在夜色里的桩。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最矮那个的后颈上,那里纹着一只展翅的鹰,翅膀下是一串模糊的字母。谭笑七眯着眼看了片刻,认出来是西班牙文, mi fuerza es o el águila,我的力量如鹰。

谭笑七舔了舔嘴角,嗯,你是鹰,我特么是熬鹰的。

嘴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让他们开车跑到到海边,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走到潮水能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的地方。走到那个地方,他就不用再缀着了。

他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屏幕朝下,摁亮,借着微光看了一眼时间,其实这是个下意识动作,这会儿最多五点十分。

海风从不远处尽头吹过来,咸腥的,湿漉漉的,带着潮水的声音。他迎着风往前走,嘴里那股铁锈味,像是一把刀,已经漫上了舌尖。

谭笑七如同一缕轻烟,悄然无声地融入海滩的夜色。他的呼吸与海风同步,心跳与浪潮共鸣,正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前方三十米处,六个全副武装的南美雇佣兵正与汽艇上两个接应者低声交谈。海浪拍岸声完美掩盖了他们的对话。谭笑微闭双眼,将意识扩展至整个海滩——他感知到每粒沙子的温度,每阵风的轨迹,甚至八个人的呼吸节奏和心跳频率。

汽艇上的一个南美人掏出卫星电话,准备向雇主报告。就在这一瞬,谭笑七动了。

他没有跑,而是走,每一步都踩在八人同时眨眼的刹那。这是他用天人合一能力计算出的视觉盲点。六秒内,他已穿过三十米开阔海滩,无人察觉。

第一个雇佣兵刚感到背后有异,谭笑七的手指已轻触他颈侧。一股柔和的真气渗入,阻断迷走神经,那人软软倒下,声音被海浪完美吸收。谭笑顺势接过他落下的冲锋枪,动作行云流水。

第二个雇佣兵转头查看同伴,却见谭笑七正对他微笑。这笑容让他愣住半秒,足够谭笑一掌按在他小腹,真气震荡内脏,那人无声瘫软。

“ ?qué?”(什么)第三个雇佣兵的惊呼刚出口,谭笑已贴到他身后,一掌掩口,一掌击晕。尸体倒下时,谭笑用脚轻轻托住,再缓缓放平,整个过程如同跳着一支无声的死亡之舞。

汽艇上两人终于警觉,举枪欲射。谭笑抄起一把沙子扬出,不是普通沙子,每一粒都附着他的真气。沙粒在空中炸开,如千百颗微型子弹击中两人面部。他们捂脸惨叫,跌落水中。

剩下三个雇佣兵终于反应过来,端起装有消音器的mp5冲锋枪疯狂扫射。谭笑的身体像风中的芦苇,在弹雨中不可思议地扭曲摆动,不是躲避子弹,而是预判弹道,在子弹出膛前就已移动。他双手连扬,三枚贝壳破空飞出,精准击中三人喉结,击碎甲状软骨。

八人全部倒下,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谭笑站在尸体中央,呼吸平稳如初。海风吹过,带走最后一丝硝烟味。他俯身将八个南美人拖上汽艇,启动引擎,让汽艇自动驾驶朝着东南方向驶入深海。

然后打电话给孙农,告诉她位置,让吴德瑞过来,这辆全新的海南马自达mpV弃之可惜,交给吴尊风处理吧。

六点一刻,当吴德瑞循迹过来时,谭笑七满意地看到魏汝之也从车上下来,手里是一副车牌,俩人四下观望一下后,便一前一后,以最快的速度安装好车牌,然后魏汝之驾驶绛红色海马离开,谭笑七坐上了吴德瑞驾驶的不知经了几手的丰田SUV。

吴德瑞谨慎问,”谭总,他们几个人,哪里来的,您怎么处理的?“

”哦,八个南美雇佣兵,都被我扔进汽艇里朝着日本海自动驾驶了。“

大个子眼珠子就差点突出来,雇佣兵,还八个,真没轻松?他看了刚才哪个地方,一滴血迹都没有,谭总这功力,精进得紧啊。

吴德瑞不甘心,反正他也不怕谭笑七,”用了多长时间,您一个打八个这么轻松?“大个子转念一想不对,“南美人,不是,您啥时惹了那边的人?”

谭笑七一笑,告诉大个子回谭家大院,孙农她们等着自己呢,嗯,一大早就飞出去,搁谁都能揪心。他不想打手机,不安全。

对于一下子结果了八条人命,谭笑七没有一点心理负担,难不成怪我喽?谁让你们万里迢迢跑到海市来送死的!对于金主谭笑七有了揣测,就等着回去见孙农再说了。

车子停在谭家大院门前时,孙农瞬间就打开远门,扑到副驾门外,看着安然无恙的谭笑七,她舒了口气,“回来就好,进院再说,老魏呢?”

谭笑七看着大肚子的清音和虞和弦一脸焦虑地等在餐厅门口,不禁内心歉疚,她两手分别扶着两个大肚婆走进餐厅,安排她俩坐好由着孙农递上一杯高碎,对着三个女人说,“来的是南美雇佣兵,院子外边六个,海上汽艇两个。”他慢悠悠地喝茶,好笑地看着三个女人欲问又闭嘴的样子,“都被我解决了,尸体装上汽艇,打了自动驾驶朝着日本海驶去,至于途中会遇到什么船就不知道了,放心我没留下指纹,他们驾驶的海马汽车交给魏汝之找吴尊风处理。”

清音和虞和弦没啥可问的了,孙农疑惑地看着七哥,谭笑七嘴里蹦出一个名字,“马克,霍恩海姆。”

孙农点点头,“也只能是他,看来咱们给钱老布局的几个人完成任务后就都派去德国吧。”

谭笑七点点头,除恶务尽,尽管钱老死了,但是以前帮着他干坏事的几个手下必须清除,这是替天行道。

三个月后,曾经帮谭笑七在谭家大院地下通道看管钱乐欣的哥伦比亚女孩卢西亚在巴伐利亚慕尼黑霍恩海姆庄园的一场战斗中和马克霍恩海姆同归于尽,那个曾经和她较劲,其实情投意合的男孩杀红了眼,引爆身上的两颗手雷,炸毁了霍恩海姆家族的具有上百年历史的家族会议厅,以及里边众多的古玩和油画,最着名的是一幅据说是印象派鼻祖法国大画家莫奈的“睡莲”,不过据说莫奈先生先后创作了250幅“睡莲”。他逝去后塞尚说,“莫奈只有一只眼睛,但天啊,那是一只多么了不起的眼睛!”

魏汝之把车子开到一个吴尊风家族经营的地下停车场里,上来找到老吴,告诉他洋人袭击谭笑七的事,吴尊风大惊,怎么还惹上国际纠纷了?魏汝之告诉老吴,找人查查机场的入境记录,六个南美人,应该是一起来的,不难查到。

谭家大院得知被袭击的女人们,没一个感到惊讶的,也没人感到紧张。据说是火焰喷射器的火苗还没喷出来,谭笑七就已经蹿出卧室,那还有啥可担心。可他要是不在怎么办?这不是还有虞和弦和清音吗,实在不行把师父那老爷子叫回来。

二婶嗔怪清音和虞和弦两位孕妇不该乱动,有小七一个人就够了,至于灭火,还轮不到她们,说着二婶赞赏地看着孙农,又扫了一眼谭晓烟,内心思忖道自家丫头除了长得好看和会生双胞胎,别的没一点用。二婶问谭笑七大院险些遭到袭击这事要不要告诉二叔,谭笑七说不用,八个人都送进大海深处了,费那个事干嘛。

谭笑七告诉孙农,要是德国那边今天有人打电话过来,不管是那位女巨人施密特夫人,还是老鲁道夫或者小鲁道夫,谁来电话,谁就是派遣雇佣兵的主使。随后他又给邬总打了电话,把这话告诉她。

两只雪纳瑞像两道银灰色的闪电,欢快地窜进餐厅。它们竖着小耳朵,跑起来胡须一颤一颤的,径直扑向谭笑七。

“哎哟我的小祖宗!”谭笑七眼睛一亮,弯腰一把抄起其中一只,抱在怀里就是一顿猛亲。那狗被他亲得直眯眼,尾巴摇成了小风车,还不忘伸出舌头回舔他的鼻子。另一只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前爪不停地扒拉他的裤腿。

孙农端着茶杯笑看这一幕:“我刚才还说呢,既然你这么喜欢,咱们以后开个狗场得了,专门养雪纳瑞。”

“开狗场?”谭笑七抬起头,眼睛比怀里的狗还亮,“专养雪纳瑞?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我一天亲八只,亲不过来就雇人帮我亲!”

他说着果真举起双手,像投赞成票似的晃了晃,大家都笑了起来。谁能想到,这句随口说的玩笑话,竟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时间的土壤里。

十多年后,北京东坝金盏乡的一片开阔地上,两座红砖灰顶的大瑞可犬舍拔地而起。院子里,二十多只雪纳瑞在阳光下追逐嬉闹,银色的背毛闪闪发亮。

狗场的主人之一,是堂姐的儿子廖博衍。他蹲在犬舍边,正给一只怀孕的母犬梳理毛发。另一个身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是卢敏的儿子,嗯,就是钱老和卢敏的私生子。

“血统证书到了,美国引进的那条公犬的后代,认证下来了。”卢敏的儿子把水递过去,“咱们‘双雪堂’的名字,现在业内可都知道了。”

廖博衍接过水,望着满院奔跑的雪纳瑞,忽然笑了:“你说,当年孙妈妈在谭家大院餐厅里说开狗场的时候,想过真有这一天吗?”

“孙妈不知道,谭爸想的怕是‘一天亲八只’。”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犬舍的门牌上,刻着一行小字:始于一句玩笑,成于两代痴人——大瑞可犬舍。院子里的雪纳瑞们仿佛听懂了什么,齐齐竖起耳朵,冲着午后的阳光,发出欢快的吠叫。

大瑞可的狗场在东坝那边扎下根以后,渐渐成了谭家人的一个据点。周末没事的时候,总有人开车过去,名义上是看狗,实际上是把那儿当成了一个能透气的地方。廖博衍性子随和,谁来都招待,烧水沏茶,或者干脆就在院子里支个炭炉烤羊肉串。狗在脚边窜来窜去,小孩追着狗跑,大人坐在马扎上闲聊,那场景,看着就热热闹闹的。

几乎谭家所有人都去过,看那些雪纳瑞竖着耳朵跑来跑去,说这狗长得跟小老头似的,怪有意思。谭笑七更不用提,那是他外甥的场子,隔三差五就溜达过去,往躺椅上一歪,狗往怀里一趴,能睡一下午。连常年忙得脚不沾地的谭讲话,都抽空去过两回,还破天荒地在朋友圈发了张撸狗的照片。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去。

钱乐欣。

别人喊她,她说不去。再喊,还是不去。问得急了,她就笑笑,说忙,说下次,说什么都行,就是不去。

其实谁都知道为什么,卢敏的儿子在那儿。

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钱乐欣从没问过,也从没想过要问,卢敏生的。她见过卢敏的照片,眉眼温顺,看着不像有攻击性的样子。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是恨。她试过恨,发现恨不起来。钱老猝死的时候他才三岁,懂什么?可也不是爱。不是那种妹妹对弟弟的爱。她甚至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弟弟?她从来没叫过。

父亲走了以后,那孩子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进了这个家的缝隙里。按理说,跟她没什么关系。可他身上流着跟她一样的血。他是她爸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男孩。

这像一根刺扎着。

大瑞可犬舍,她去不了。

有一次,她开车路过东坝,鬼使神差地拐进金盏乡那条路。开进去几百米,又掉头回来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愿见那个孩子,还是不愿见那个孩子所代表的一切,父亲在人生最后那段日子,选择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她不愿见的,是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那些没办法修补的裂缝,那些想起来就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有一次,她在家收拾旧物,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她还小,父亲抱着她,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没再拿出来。

那个男孩,据说已经长得很高了。廖博衍偶尔提起,说那孩子人也老实,话少,干活勤快,把狗场经营得井井有条。钱乐欣听着,点点头,不接话。

有一次过年,全家人聚餐,那孩子也来了。他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什么,他就简单答一句。钱乐欣从厨房端菜出来,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把菜放到桌上。

她还是没跟他说一句话。

也许有一天吧。也许有一天,她能走进那个狗场,能站在阳光底下,能看着那些雪纳瑞跑来跑去。也许有一天,她能走过去,跟他说,嘿,你长大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是偶尔翻翻朋友圈,看别人发的照片。照片里,那些雪纳瑞还是那么欢实,竖着耳朵,胡须一颤一颤的。有时候照片角落里会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低着头在给狗喂食,或者在收拾院子。

她看两眼,划过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时,看见自己的脸。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笑起来最好看。

她试着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笑得有点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