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德国时间中午12点,也就是北京时间下午7点,老鲁道夫给孙农打来了电话,没多说什么,就是问了几个商业合作的细节问题,然后不经意地问起了谭笑七的行踪,挂了电话后,孙农心里一舒。
从清晨到现在,她一直顽固地将大小鲁道夫排除在六个来刺杀谭笑七的南美雇佣兵的雇主名单之外,现在老鲁道夫的来电坐实了这点。舒就是她可以违背和老鲁道夫的协议,不用把儿子小小谭送到巴伐利亚接受德式教育了。毕竟当初自己起步时是鲁道夫家族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一向以信用为先的孙农在七哥明确表示不会送小小谭去德国后,内心纠结得紧。
即使再不情愿承认,孙农也知道在洋雇佣兵来海市刺杀未果后不久,老鲁道夫来电话绝对是夜猫子进宅,他联系不到雇佣兵,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打来电话试探状况。一想到这个孙农便有些我后悔,应该关了手机,让鲁道夫家族以为谭家被团灭才对。
同是下午4点,吃过第二顿饭后的王英开始酣睡,那是下在饭里的邬总的药起了作用,保证他可以睡到凌晨三点,那个节点正是月黑风高,可以将王英抛在翡翠城的时刻。
当确定王英睡得失去意识时,田小洁从看守所后门引着魏汝之和吴德瑞走进王英的监室。
下午五点,田小洁把监室的门从外面带上。
铁门合拢的那一声,比他想象中轻。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咣”地响彻半条走廊,结果只是闷闷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他的手在门闩上停了停,确认卡死了,才慢慢松开。
走廊里很静。西边的窗户正对着落日,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热乎气,只剩一层橘红色的光,软塌塌地铺在地上。那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刚好落在他脚边,把鞋面上的灰照得发黄。
他背靠着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拖得很长,长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像是这二十多天一直憋着,到今天这个点儿,终于找到个口子,可以往外放了。放完了,胸口还是闷,他又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
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12月18号夜里号进来的,到今年1月9号,整整二十一天。这中间他没休过一天,没回过家,找了个借口吃住在看守所里。
下午三点半,谭总终于来电话了,说后半夜会把王英撤走。他在办公室听见“撤走”这两个字的时候,腿肚子抽了一下。不是吓的,是松的。走了就好,他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烟。烟盒空了,早上买的一包,中午就抽完了。他把空盒子捏扁,在手里攥了攥,又塞回兜里。
田小洁站在走廊,就当是给王英站最后一班岗了。讲真王英算是个好囚犯,不哭不闹的。也不对,王英进来没有任何手续,是谭总的人塞给田小洁一大包现金,他才勉强接受的。想到这里田小洁有点责怪谭总,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用钱解决,只要上边下来人巡查,就会发现这个王英没有任何收监手续。
真要是那样,别人不说,田小洁肯定会因为渎职罪被关进自己工作多年的看守所,和那些平时见了他低头哈腰的囚犯为伍,嗯,虽说他很少虐待过囚犯,但是用不了半天他肯定会被打死。
王英监室的门是灰色的,和走廊里其他几十扇门一模一样。但门把手上有一块地方磨得发亮,那是他这二十三天每天开门关门蹭出来的。他盯着那块发亮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王英进刚进来那天的样子。
他就这么熬着,熬到今天。
五点十分了。
他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盏灯,还是坏的,还是一闪一闪。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这灯坏了快一个月了,报修报了三次,没人来。他就这么天天看着它闪,看着看着,竟然也习惯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门上。
再过几个小时,等后半夜,王英就要被弄出去了。到时候,这扇门就彻底跟他没关系了。他也不用再盯着监控屏发愣,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再把大浴缸拖进监室,也不用每天上午八点半,下午四点给王英送饭。
彻底解脱,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了,却没什么感觉。好像这二十多天的紧张,二十多天的疲惫,二十多天的提心吊胆,已经长在他身上了,就算想卸,也得慢慢卸。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脸上搓了一把。胡子拉碴的,硌手。好几天没刮了。他想着等回去得刮刮,又想着算了,明天再说。
五点十五分了,他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肩膀也酸得厉害。他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那扇门,灰的,关着,门把手上有一块发亮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值班室的门开着,桌上放着他那缸子凉透的茶水,缸子边上落了一层烟灰。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凉的,涩,苦,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点光从玻璃上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远处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是新闻联播的前奏曲。他听着那音乐,忽然想起来,今天都没吃午饭。
不饿,他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小声说话,有门开了又关上。他听着这些动静,像听着一首听了无数遍的老歌,每一个音符都熟悉,却没什么好再听的了。
后半夜,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后半夜,王英就走了。他就可以彻底解脱了。这次收的谭总这五十万,总算能心安理得。
德国巴伐利亚州史塔恩贝格县被称为“五湖之地”,最大的就是史塔恩贝格湖,是距离慕尼黑最近的湖泊,南北长20公里,东西宽将近5公里,其他4个湖规模不一,几个湖都是上个冰河时代的冰川形成。
费尔达芬是史塔恩贝格县的一个小镇,位于史塔恩贝格湖西岸,风景如画。1850年起巴伐利亚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委任宫廷园艺总监在此建造了费尔达芬公园,园内都是古橡树和山毛榉,可以眺望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镇上有纪念茜茜公主的“伊丽莎白皇后酒店”,她的童年时光就在此附近的珀森霍芬宫度过。
玫瑰岛是史塔恩贝格湖中的唯一小岛,面积不大,仅仅2.5公顷,合37.5亩,平米。这个不大的玫瑰岛却承接了厚重的历史和极致的浪漫。
玫瑰岛原名“威尔特”岛,后来被马克西米利安国王购入,他委任园艺和建筑名师将这个岛打造成完美的夏宫,路德维希二世曾在这里接待过音乐大师瓦格纳,俄国皇后等贵客。
每年六月花期,数百株名贵的玫瑰沿着标志性的蓝白玻璃珠盛开,小岛也由此得名玫瑰岛。
这个白天,虽然没有盛开的玫瑰,但是1993年1月9号这天上午,玫瑰岛的阳光好得几乎不近人情。
老鲁道夫坐在湖边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就没了热气的咖啡。风把桌布的角吹得一起一落,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湖滨,那里蓝得发假,像块劣质的背景板。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他打开电台,旋钮拧动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频率调准后,他按下通话键,沙沙的电流声立刻充满身边的空间。
“猎隼呼叫鹰巢,收到请回答。”(Falke ruft horst, bitte kommen.)
声音从嘴里出去,撞在墙壁上,弹回来,什么都没有。他松开按键,等待。秒针在腕表上走了一圈,两圈。只有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咽。
他又按下去,“猎隼呼叫鹰巢,收到请回答。”
这次他把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电波从玫瑰岛出发,掠过海面,抵达海市郊外那个野海滩,如果那里有人的话。
没有回答。
他开始调频,往左拧半圈,往右拧半圈,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信号。耳机里有时传来遥远的杂音,像另一个世界的对话碎片,但都不是他要等的人。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那些沙沙声就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第三遍呼叫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攥着通话键的手指在发抖。
太阳已经完全沉进湖面,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玫瑰岛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餐厅里传来模糊的笑声。有人正在享用晚餐,有人正在计划明天,而老鲁道夫坐在这间闷热的屋子里,对着一台沉默的电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一个不复存在的频率。
第七遍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手指从通话键上移开,指节因为用力太久而发白。他摘下耳机,房间一下子安静得让人耳鸣。那种安静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之后剩下的空洞——海浪声还在,风声还在,但它们都不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把玫瑰岛吞没。海面上有船经过,灯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他盯着那点光,直到它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始终没有回答。八个人,三天前从汉堡那个废弃码头出发,带着足以毁掉半条街的火力,目标是那个绰号“笑七”的谭姓男人。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得手,正在撤离的路上。他把电话重重扣在桌上。藤桌晃了一下,咖啡溅出来几滴,迅速洇进白色的桌布。
老鲁道夫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被风撕碎,什么都没剩下。
他想起谭笑七,这样的人,值得八个人去杀吗?或者说,八个人,够吗?
太阳升到头顶,老鲁道夫又呼叫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开始在沙滩上踱步,皮鞋陷进细沙里,每一步都费力。海鸥在不远处叫着,那声音尖利,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停下来,看着逐渐亮起来的湖面。
八个人,三天的准备,一个目标。现在全都沉进那片沙沙声里了。
老鲁道夫把烟头碾进沙子里,转身走回桌边。他拿起卫星电话,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另一串号码,孙农在中国海市的手机,这是备用方案,是最后的选择,是他最不想拨的那个号码,他得知道那个笑七谭是否活着,或者说八个杀手什么情况。
听筒里响起了拨号音,很快那边根本没犹豫地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老鲁道夫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事情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老鲁道夫先是和孙农寒暄一番,然后说起了最近有多艘载有汽车,核磁共振等德国设备的运输船即将抵达中国的几个港口,然后提起了德意志银行,孙农在百慕大的贸易公司,中国智恒通公司在百慕大合资的进出口担保银行的章程。
老鲁道夫的手指搭在挂断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电话那头,孙农也没说话。两人之间只剩下一道细若游丝的电流声,和玫瑰岛夜晚涌动的潮汐。
“孙女士,”老鲁道夫忽然开口,语气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国的春节快到了吧?”
“还有两周。”孙农的声音依然平静。
“替我向谭先生转达一声致意。”老鲁道夫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海面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如果谭先生有空,欢迎他拨冗来巴伐利亚做客。慕尼黑这个时候正冷,但天鹅堡的雪景很值得一看,他可以多住些日子。”
他说到“多住些日子”时,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孙农的笑声总是这样,恰到好处,既不让对方难堪,也不让自己失礼。
“鲁道夫先生太客气了。”她说,“我一定把您的邀请转告谭先生,不过现在不行,他去海市市府拜访老一,这会儿应该在用饭,您知道的,年底了,市里的事情也多。”
老鲁道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拜访老一,下午,正在用餐。
三个词,轻飘飘地扔过来,像是随手洒进海里的面包屑。可老鲁道夫听懂了,他派去的八个人,他等了一整天的消息,消失的那个频率,全都在这三个词里找到了下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那就替我预祝谭先生会谈顺利。”他说,“春节的时候,我再打电话拜年。”
“一定转达。”孙农说,“玫瑰岛的天气凉,鲁道夫先生注意保暖。”
电话挂断了。
老鲁道夫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慢。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永无休止。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句中国的老话,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很多年前的某个合作伙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请君入瓮。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碰在杯壁上,清脆的一声响。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遥遥一敬。
敬谭笑七,敬海市市府那位老一,敬孙农,敬那八个再也不会回答他的人。
老鲁道夫忽然脸色大变,孙农怎么知道他在玫瑰岛?中国人有眼线在他身边!
老鲁道夫四下打量,玫瑰岛今天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掠过的海鸟鸣叫。由于他的吩咐,这座私密度假岛完全清场——棕榈树间的吊床空荡无人,白沙滩上的遮阳伞寂寞地收拢着,连通常随时待命的侍应生都撤到了视线之外。他满意地微微颔首,这就是大财团老板的实力,一个电话就能让整座岛屿为他一人静止。
晨光在木质栈道上投下斑驳光影。老鲁道夫缓步走向岛上别墅,皮鞋敲击栈道的笃笃声显得格外清晰。保镖们远远跟在二十米外,既保证安全又不打扰他的清静。这本该是个完美的独处日,处理些需要静心的事务,下午或许可以试试新到的雪茄。
然而这份宁静里藏着一根刺。他停下脚步,望向湖面的眼睛眯了起来。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坐在慕尼黑的办公室里,心血来潮决定来玫瑰岛。秘书只打了三个电话:预约岛屿、安排私人飞机、通知岛上管家。没有邮件,没有正式行程,甚至他妻子都以为他要去的是汉诺威的工厂。
现在他站在通往别墅的岔路口,脑子里飞速过着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细节。私人飞机上的三名机组人员跟了他六年。慕尼黑办公室的秘书是他侄女。岛上管家是瑞士人,服务鲁道夫家族已经十一年。保镖团队更不用说,每个人都经过最严格的背景审查。
那么,消息是怎么漏的?他严重怀疑身边有中国人的探子。那个孙农,远在中国的孙农,触角已经伸向欧洲各个角落的孙农,有点可怕。
老鲁道夫重新迈开脚步,这次速度慢了下来。他想起上个月在苏黎世的酒会上,某位瑞士银行家醉醺醺地说:“鲁道夫先生,现在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不是石油,不是黄金,是信息。而最贵的信息,永远是关于你接下来要去哪里的信息。”
他当时笑着举杯,不以为意。现在他笑不出来。
推开别墅厚重的橡木门,老鲁道夫在客厅站定。落地窗外是无垠的蓝,但他无心欣赏。他掏出手机,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克斯,我需要你查件事。”他的声音低沉,“调取我办公室、家里、还有私人飞机上最近三个月的所有电子信号记录。任何异常连接,任何可疑数据流。”
挂断电话,他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双份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清脆,像某种警钟。
那个中国女人到底在他身边安插了什么?是某个人,还是某个设备?或者,他停住举杯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手机,还是这个每天带在身边的玩意儿?
老鲁道夫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像是放下一枚定时炸弹。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辛辣滚过喉咙。
“孙农啊孙农,”他自言自语,“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他喃喃自语,“看来要尽快让孙农履约,把她和谭笑七的儿子送到巴伐利亚!”
老鲁道夫不知道的是,当他在这间屋里活动时,身后墙上的古董挂钟里,一个小小的信号发射器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频率,轻轻震动。
在海市市府的小食堂,韩老一正在和谭笑七把茶言欢,他俩都能喝酒但是不好酒,谈论最多就是后天,1月11号开张的与人民大道22号智恒通大楼毗邻的23号,新建成的德国汽车海市销售商店的开业仪式。韩老一答应届时一定出席开业仪式,讲话并剪彩,说到这里谭笑七很高兴,她转达了自己以及智恒通公司向市府捐献五辆德国汽车的意向。
韩老一哈哈大笑,“谭总啊,你给市局一捐就是几十辆,怎么对市府如此吝啬?”
谭笑七笑,“老一同志,市局那是到处募捐的单位,要是给市府也像市局那样捐,这不是打咱们市政府的脸吗!”
谭笑七手机响,他犹豫一下对老一致歉,早晨还被人差点端了家,现在他不敢耽误任何信息,手机一接通,就听到许林泽哭喊,“七哥,瓜达卢佩失踪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谭家大院的新漆的门楼,许林泽站在廊下,看着瓜达卢佩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钻进车里,“妈,我跟你去西秀,你收拾东西,我去找阿香玩。”
谭语安正蹲在院子里逗雪纳瑞,二婶端出来,“林泽啊,你放心去,语安我带着。”
西秀镇的午后安静得像睡着了。
许林泽把车停在老院子门口,眼看着像只快乐小鸟的瓜达卢佩跑走,许林泽喊她必须六点半回来。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下没了瓜达卢佩和小伙伴们跳皮筋的身影。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进屋开始收拾。
柜子里还有一些书,厨房里挂着去年晒的鱼干,厢房的床上还铺着瓜达卢佩喜欢的那床碎花床单。许林泽一样一样地装进纸箱,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六点半,她走到院子里,靠在门框上往外张望。巷子里有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蒲扇,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就是不见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许林泽安慰自己:肯定是玩高兴了,阿香那个孩子,一聊起来就没完。
六点四十,她把箱子往车上搬。搬一趟,往巷口看一眼。搬两趟,看一眼。六点四十五,箱子搬完了,她站在车旁,手扶着车门,望着巷口的方向。
六点四十五,暮色像一层薄纱,悄悄罩下来。许林泽锁好院门,脚步越来越快。她几乎是跑到阿香家门口的,木板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阿香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呀?”
“阿香妈,是我,许林泽。”
门开了,阿香妈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哎哟,语安妈,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阿香在家吗?瓜达卢佩下午来找她玩……”
“阿香?”阿香妈一愣,“阿香今天中午被她舅舅接走了,去琼中她姥姥家,要开学才回来呢。”
许林泽感觉心里咯噔一下,“那……那她下午没来过?”
“没有啊,”阿香妈看出不对劲,“许老师,怎么了?瓜达卢佩不见了?”
许林泽勉强稳住声音,“她说来找阿香玩,说好了六点半回去跟我汇合的,这都快七点了……”
阿香妈皱起眉头想了想,“哎呀,要不你去阿嘉家问问?就南横街那个,她们三个最要好,说不定瓜达卢佩去阿嘉那儿了。”
“阿嘉?”许林泽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圆圆的脸,扎着两个羊角辫。
“对,南横街17号,往前走第三个巷口拐进去就是。”
许林泽道了声谢,几乎是跑着回车上的。发动车子时,她的手微微发抖,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西秀这么小,人人都认识,瓜达卢佩那么机灵,不会有事的。
南横街很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许林泽把车停在街口,下车往里跑,门牌号在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她眯着眼一扇一扇门地看过去。
15号,17号。
她刚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敲门,那扇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是阿嘉,小姑娘仰着脸,满脸都是泪痕,眼睛红肿着,看见许林泽,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许阿姨!许阿姨!”
许林泽蹲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阿嘉,瓜达卢佩呢?她在不在你这儿?”
阿嘉拼命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瓜达卢佩刚才跟我在巷口跳皮筋,然后,然后有个外国女人,蓝眼睛的,长头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后来她走过来,跟瓜达卢佩说话,我听不懂,瓜达卢佩好像认识她,就……就跟她走了……”
许林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她抓着阿嘉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声音都变了调:“走了?走去哪儿了?”
阿嘉被她吓到,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外国女的拉着她的手往公路,那边走了,我喊瓜达卢佩,她也不回头!”
公路的方向。
蓝眼睛的外国女人。
许林泽松开阿嘉,站起身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后背却全是冷汗。
必须马上通知七哥,他肯定能找到失踪的瓜达卢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