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到底还是把做菜的方式改了。
几道压桌的主菜归他亲手炒制,红烧蹄髈要炖足火候,清蒸鲈鱼须得掐着时辰出锅,干烧明虾的汁水得收得恰到好处,当然了九转大肠要最后起锅。至于其他的,炒时蔬、凉拌菜、汤羹点心,统统交给后厨的徒弟们张罗。不是他手艺拿不起,恰恰是太拿得起了。可一双手再巧,也架不住两口灶眼同时催着火,这边颠勺那边翻锅,顾此失彼,反倒耽搁了出菜的时辰。灶上的火候最是欺人,差个三秒五秒,一道菜的味道就全变了。
奶奶的,就算这大院里上上下下的女人都好他这一口,也没这个道理。再说了,这事跟高碎与绣球是一个理儿,再金贵的东西,顿顿吃、天天见,也就不稀罕了。他这手艺,也该换换法子,给自己留口气喘。
后厨的厨师们听了这安排,反倒松了口气。大拿在灶前盯着,他们连翻勺的姿势都得端着,大气不敢出。如今谭总只管那几道大菜,剩下的放手让他们做,虽说压力还在,到底自在多了。切墩的小刘偷偷跟打荷的小赵咬耳朵:“师父这是想开了?”小赵白他一眼:“你懂什么,师父这是心疼咱们。”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饭时分,谭家大院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香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今晚这顿饭不同往常,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气,大半的原因,是瓜达卢佩平安回来了。
小瓜坐在许林泽身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毛衣,是许林泽下午专门去街上买的。小姑娘的脸蛋还带着点受惊后的苍白,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怯生生地打量着满桌的人,像一只刚被救回窝里的小兔子。
她面前的桌面上,红包摞了厚厚一叠。
最上边那个最厚,红纸包得鼓鼓囊囊的,是二婶的。二婶这个人,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心却是最软的。听说小瓜找到了,她第一个冲出去买红包,买回来又嫌太小,拆了重包,折腾了三回。这会儿她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小瓜,那眼神里的慈爱都快溢出来了。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许林泽坐在一旁,眉开眼笑地看着养女收红包,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手却没拦着。她倒不是贪心,实际上谭家大院的女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对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说来也是,盖因谭笑七的慷慨大方,每个女人的账户里第一笔入账都是上亿。而许林泽更得谭笑七疼爱,第一笔就给她打了两个亿。在谭家大院,钱其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红包不过是心意,是长辈们的一份疼爱,跟金额多少毫无关系。小瓜怀里抱着一堆红纸包,虽然还不太明白这些纸片的意义,但看到大人们都在笑,她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许林泽看着养女的笑脸,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当初在墨西哥梅里达收养小瓜时的情景。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那时的瓜达卢佩展示了她的跳水天赋。又了解了小姑娘是孤女,所以才起了收养的念头。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回到海市之后,自己心里会生出这样的惶恐。不是怕养女不好带,而是怕大家因为瓜达卢佩是外国人而不喜欢她。毕竟是异族,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交流起来肯定会有磕磕绊绊的地方。大院里的人都是知书达理的,表面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可私底下呢?会不会有人觉得这孩子“来路不正”?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还有一层心思,许林泽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心里有点旧观念,就是觉得自己生的是女儿而不是儿子,似乎腰杆子没办法挺得很直。虽然谭笑七从来没嫌弃过,可她自己过不了这道坎。私下里她觉得,在这个院子里,生下一儿一女双胞胎的堂姐最硬气。人家那才是“儿女双全”,她算什么?领养了个外国丫头回来,说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提。
这些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许林泽心里,平时不觉得疼,可一遇到什么事,就隐隐作痛。
开席了。
二婶被安置在主位,这是规矩,二婶在,谁也不敢坐那个位置。谭笑七在一边打横,手里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要说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大家”“欢迎小瓜”之类的。连许林泽都这么想,低头给小瓜夹了一筷子菜,没怎么在意。
“我说两句。”
谭笑七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整个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连二婶都放下了筷子,侧头看着他。
“昨天晚上,我们家的女儿瓜达卢佩遭遇了一点小意外。”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我们家的女儿”这五个字一出口,许林泽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好在吉人天相,有惊无险。现在我们能坐在一起吃饭,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瓜身上,小姑娘正怯怯地看着他,不太明白这个高大的男人在说什么。
“我没和许林泽商量,”谭笑七接着说,“就给小瓜起了一个中文名字。”
许林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这会儿,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来了。
“叫谭予蓓。”谭笑七说,“予不是语言的语,是给予的予,带着一份谦和和温厚。蓓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予蓓两个字,文秀,内敛。”
他说得慢,像是每一个字都仔细掂量过。
“予蓓和瓜达卢佩在读音上互相呼应。”他继续说,“在墨西哥文化里,瓜达卢佩是慈悲、守护、融合的意思。两个名字在文化方面也有呼应。”
厅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许林泽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原来他不是不重视,他是需要时间思考。他这一整天,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其实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越不会轻易开口。起名字不是随口一说的事,那是要给一个孩子用一辈子的。他要查资料,要琢磨读音,要考量文化,要反反复复地想,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两个字说得这样笃定。
“现在看看小瓜妈许林泽有什么意见和想法?”
谭笑七含笑坐下,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
许林泽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小瓜,又抬头看了看谭笑七,嘴唇微微发抖。
“谭予蓓,”她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谭予蓓……”
小瓜仰着头看她,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忽然红了眼眶。
“这个名字很好听。”许林泽的声音有点哑,“七哥,麻烦你用这个名字给谭予蓓上户口。我想她永远都是中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二婶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堂姐放下筷子,伸手过来拍了拍许林泽的手背。桌上的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支持,比什么都有力。
邬总坐在许林泽身边,看她情绪激动,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腔调开了口——他学的是谭笑七的语气,拿捏得还挺像:“还有呢,三妹。咱们智恒通协助兴建的游泳馆已经建成,春节后就可以对外开放。你就可以带着谭予蓓去训练了。”
这一打岔,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桌上有人笑出声来,许林泽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低下头,用西班牙语对养女解释:“他给你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叫谭予蓓。予是给予,蓓是花骨朵。以后你就是中国人了。还有,有一个很大的游泳馆建好了,以后妈妈带你去游泳。”
小姑娘听懂了“游泳”这个词,眼睛一下子亮了,害羞地扫视了大家一圈,正好看到邬总夹了一筷子龙虾放到她碗里。她小声说了句“gracias”,低头把龙虾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桌上的人都笑了。
谭笑七端着那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杯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这会儿才顾得上细细品一品,这酒是廖三民酒窖里翻出来的,坛子上标着“1968年藏制”,什么牌子不知道,但一入口就知道,肯定是纯粮固态发酵的优质大曲酒。从1968年藏到1993年,二十五年了。
酒液倾出时,颜色比寻常白酒黄了几分,像是浸透了年月的颜色。凑近一闻,香气却不似想象中浓烈,那本该张扬的窖香、粮香都收了锋芒,隐隐约约的,像隔着层旧纱帘。入口倒是一惊,全无新酒的燥辣,极顺极柔地滑过舌面,几乎觉不出那是五十多度的烈酒。可紧接着,一股酸意从舌根漫上来,不是醋的那种尖锐,倒像是果实将熟未熟时的青涩。再咂摸,酒体就显得有些“薄”了,中段寡淡,后味也短,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陈香,像老木头柜子打开时的气味,在喉头绕了绕,便散了。
谭笑七放下杯子,轻轻摇了摇头。
二十五年,太长了。这酒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就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脾气是好脾气,可终究少了那股子精气神。
他看着桌上那些笑脸,二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许林泽还在抹眼角,小瓜腮帮子里塞满了龙虾肉,堂姐给她倒了一杯果汁,邬总又夹了一筷子菜过去。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忽然想起自己改做菜方式的事。其实那是什么“效率太低”呢?是他自己不想再一个人站在灶台前了。其实一桌菜好不好,不在于哪道菜是谁炒的,而在于大家坐在一起吃的时候,开不开心。
就像这瓶酒,过了最好的时候,可今晚喝起来,却觉得刚刚好。
酸是酸了点,薄是薄了点,可那股子陈香,不是新酒能有的。有些东西,就是要放一放,等一等,才能喝出别的滋味来。
许林泽终于平复了情绪,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谭笑七举了举。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装着的话,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谭笑七也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
“予蓓,”许林泽又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对养女说,“以后你就叫谭予蓓了。喜欢吗?”
小姑娘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她那带着西班牙语腔调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谭——予——蓓。”
虽然发音不太准,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二婶第一个拍起手来,跟着满桌的人都鼓起掌。小瓜——不,谭予蓓——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往许林泽怀里缩了缩,但很快又探出头来,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那个笑,像含苞的花骨朵,刚刚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点颜色。
邬总又在旁边学着谭笑七的语气说:“来来来,吃菜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回学得更像了,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谭笑七也不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蹄髈放到二婶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谭予蓓碗里。小姑娘看着那块油亮亮的肉,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然后眼睛又亮了,朝谭笑七咧开嘴,露出沾着酱汁的牙齿。
谭笑七看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以往任何一顿都香。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一阵接一阵地飘出窗外。海市的冬夜冷飕飕的,可谭家大院的灯火,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焐热。
谭予蓓坐在许林泽身边,怀里还抱着那叠红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看桌上的人。她不太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认得那些笑——在墨西哥的时候,孤儿院的嬷嬷们也这样笑过,只是没有这么多,这么亮。
她悄悄地、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 mamá, me gusta aqui。”
妈妈,我喜欢这里。
许林泽听见了,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喜欢就好,”她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桌上的觥筹交错还在继续,二婶在讲一个什么笑话,逗得满桌人前仰后合。谭笑七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那瓶1968年的老酒,这次入口,倒不觉得那么酸了。
酒还是那瓶酒,可喝第二口的时候,滋味就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是要慢慢品的。人也是。
杨一宁并不知道那个墨西哥女孩获救的实际过程,好在人已经找回来了。具体怎么找到的、中间经历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她也没多问。不是不关心,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对她震撼最强的,始终是谭笑七,一米七八的谭笑七。
一米七八。
她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道咒语,念一遍,心跳就快一拍。她认识谭笑2年了,那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形象早就刻死了,1米58,比她矮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命,她喜欢他,可他就是这么高,没办法。她也试过说服自己,身高算什么?人好就行了。可每次走在街上,看到别的女人挽着高个子男人的胳膊,她心里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
现在,1米78,一年,二十公分。
这二十公分像一记耳光,把她过去所有的纠结、犹豫、自我说服都扇得粉碎。女人是不讲理的动物,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如果说以前阻碍她的是谭笑七的身高,那么现在,令她不顾一切要嫁给谭笑七的,同样是因为他的身高。逻辑是一样的荒唐,感受却是实打实的。以前她觉得自己是在“将就”,现在她觉得自己捡到了宝。以前她不敢想象跟他并肩走在街上的画面,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她挽着他的胳膊,他的肩膀在她视线平齐的地方,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她就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胀,喘不上气。
她甚至没时间去想谭笑七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迅速长这么高。是吃了什么药?做了手术?还是之前一直藏着掖着?这些疑问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就被更大的浪潮吞没了。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他就算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也认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现在的1米78的谭笑七,她要定了。
这个念头从昨天开始就在她脑子里转,转到今天,转到她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心不在焉,转到她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转到下班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从中心分局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一月的海市,天黑得早。街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杨一宁裹紧了大衣,快步往分局外面走。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但脚步没停。
马维民终于松口了,“明天可以来上班,”马维民下午把她叫进办公室,靠在椅背上,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条件是上午休息半天,下午再来。”
杨一宁当时差点跳起来,“行行行,下午就下午。”她当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马哥。”
马维民瞥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从分局到杨家,路确实不远。
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搁平时,杨一宁一脚油门踩下去,哼着歌就到了。可今天这十来分钟,她开得像熬了半辈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数字,1米78。谭笑七一米七八。她一米六八。刚好差十公分。不对,她穿了鞋还能再高一点,那也得差十公分往上。以前她站他旁边,得低头。以后……她站在他旁边,刚好可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杨一宁你清醒一点,你是个警察,不是花痴。可嘴边的笑根本压不下去,方向盘都快被她攥出汗来了。她一路上超了三辆车,被后面的司机按了两次喇叭,她理都没理。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坐不住,恨不得一脚油门直接踩到谭笑七跟前去。可她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总不能一见面就说“谭笑七我要嫁给你”吧?那也太丢人了。可她就是这么想的。她就是想嫁给他。以前因为身高犹豫过、纠结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折磨过自己的那些念头,现在全被这二十公分砸得稀碎。
车子拐进杨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开着,门口的路灯把院子里照得亮亮堂堂的。杨一宁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刚停稳,她眼睛一扫,吴德瑞的那辆帕杰罗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前。
墨绿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喜是怒的热流。喜的是,师哥在这儿,她正好有个可以质问的人;怒的是,这王八蛋肯定早就知道了谭笑七长个儿这事儿,居然一声不吭。
杨一宁一把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就往下跳。鞋跟踩在石子地上崴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根本顾不上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推开客厅的门。
门“砰”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
客厅里暖烘烘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新闻。茶几上搁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吴德瑞正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块什么点心往嘴里送,腮帮子鼓了一边,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哟,回来啦?”
话没说完,杨一宁已经到了跟前。
她一把揪住吴德瑞的脖领子,把人从沙发上拎起来半截。吴德瑞手里的点心“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被她撞了一下,杯子晃了晃,洒出来一圈,顺着茶几边沿往下滴。吴德瑞被勒得脖子一紧,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东西差点呛进气管,连咳了两声才咽下去。
“哎哎哎——”他两只手本能地举起来,像是投降,又像是要挡,“你干什么?疯了?”
杨一宁弯着腰,脸凑到他跟前,鼻尖几乎要怼上他的鼻尖。她喘着气,一路小跑进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头发散了半边,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那团火烧得格外明亮。
“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谭笑七长到1米78,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吴德瑞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看看杨一宁揪着自己脖领子的手,又看看她的脸,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心虚。那点心渣子还挂在嘴角,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个……”他声音发虚,眼神开始往旁边飘,“你说的这个事儿吧……”
“别跟我打马虎眼!”杨一宁手上的劲儿又紧了一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吴德瑞被她勒得“嗝”了一声,连忙拍她的手背:“撒手撒手,勒死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杨一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她还是弯着腰,脸凑在他跟前,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猫。吴德瑞揉了揉被勒红的脖子,咳嗽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其实吧……”他声音越来越小,“我也就是,半年前才知道的。”
“半年?”
“对啊,就半年。”吴德瑞赶紧点头,“谭笑七从南美后回来就这样了。”
杨一宁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杨一宁气愤至极,特么的半年,180天,1米78 的谭笑七就在海市天天晃,她杨一宁居然不知道。
“我哪儿知道你不知道啊,你这么忙,你说说就这半年里,咱俩见过几次?!”吴德瑞叫起屈来,声音都高了八度,“你是警察,我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杨队,你质问我?”
他说到后半截,声音又开始发虚。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现在就去找他,不,他昨天追绑匪肯定很累了,我明天一定去找他问个明白。”
晚上11点,如释重负的田小洁悄咪咪打开看守所后门,任由魏汝之扛着已经睡过去的王英离开看守所。他觉得这次谭总给的50万,挣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