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体力透支到极限的人来说,一顿饱饭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二百九十八!”
当倒数第三个学员,连滚带爬地冲过那道用白石灰画出的终点线,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时,典韦看了一眼滴漏。
“时间……快到了!”
所有还清醒着的学员,都下意识地朝着黑暗的山路入口望去。
还差一个。
二百九十九号。
那个在抢食风波中,一战成名的狼崽子。
“那小子……不会真的死在山上了吧?”一个汉子喘着粗气,低声说道。
“我看八成是。他本来就有伤,身子骨又那么弱,能撑到现在才倒,已经是个奇迹了。”旁边的人接口道。
“活该,谁让他不自量力。燕王殿下的讲武堂,也是他这种黄口小儿能来的地方?”一个在抢食中吃了亏,对贾兰心怀怨恨的汉子,幸灾乐祸地说道。
“可惜了,那股狠劲儿是真不错。要是再长几岁,绝对是个人物。”也有人发出了惋惜的感叹。
柳湘莲靠在一棵大树旁,默默地调息着。
他虽然也累得够呛,但比起那些瘫倒在地的人,状态要好得多。
他也朝着山路入口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
凭心而论,他很欣赏那个孩子的狠劲和果决。
但欣赏归欣赏,现实是残酷的。
这个纯粹考验体能和耐力的项目,对一个年仅八岁、并且带着旧伤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快要失去知觉了。
那个孩子……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二百九十九号已经不可能出现时,铜壶滴漏里的最后一滴水,落入了下面的铜盘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时间到!”
典韦那洪亮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宣判了这场残酷夜训的结束。
然而,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立刻宣布解散。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黑暗的入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众人正感到奇怪。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从黑暗的边缘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篝火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十余丈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拖进了光亮的范围。
是沙袋!
那个五十斤重的沙袋!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拖着沙袋的东西。
或者说,是“人”。
那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形态。
他不是走,甚至不是在爬。
他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像一条壁虎,或者说,像一条被碾断了脊椎的狗。
他的四肢,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顽强的姿态,在泥泞的地上,交替地抓挠着,抠挖着。
他就用这种方式,用手指和膝盖,一点一点地,拉着自己的身体,和背上那座如山一般沉重的沙袋,向前挪动。
他的裤子,在膝盖的位置,早已被磨得稀烂,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混合着泥土和鲜血的拖痕。
整个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近三百名汉子,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贾兰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终点。
爬到终点。
爬过去。
那道白色的石灰线,就在不远处,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他伸出那只早已血肉模糊,连指甲都翻卷起来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探去。
他的指尖,在地上划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终于,触碰到了那道冰冷的白线。
指尖触碰到白线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触感,沿着贾兰的神经末梢,微弱地传递到他那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
到了。
我到了。
这个念头,是他最后的执念。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驱动着身体,让自己的手,手臂,肩膀, torso,一点一点地,越过了那道象征着生与死的界线。
当他的双脚,也完全拖过白线的那一刻,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瘫软下来,脸朝下,深深地埋进了冰冷的泥水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营地。
篝火依旧在熊熊燃烧,将贾兰那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身体,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那条血路,在火光下,显得那么的刺眼,那么的狰狞。
在场的所有学员,包括那些最桀骜不驯的军中悍卒,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趴在终点线后,不知死活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他们中的一些人,刚刚还在为自己的疲惫和痛苦而叫苦不迭。
可现在,跟那个孩子比起来,他们那点所谓的“苦”,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意志力。
那是魔鬼!
一个从骨子里,就透着疯狂和狠戾的魔鬼!
典韦是第一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贾兰身边,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残忍笑容的脸,此刻却异常凝重。
他没有去扶,而是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贾兰的身体。
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