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陈阳终于还是开了口。
杨素偏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为何……”陈阳斟酌着措辞,终究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为何如此大度?”
杨素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起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凑到陈阳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息温温热热的,拂过他的耳廓:“楚宴……你猜呢?”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径直朝前走了。
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阳愣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
他和杨素之间,不知从何时起,竟已纠缠得这样深。
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了。
“走了!” 杨素在前面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
陈阳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回走。
快到丹师小院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楚大师!”
陈阳侧头看去,正是江凡。
他背上的竹篓塞得快溢出来,随着脚步晃动,咯吱作响。
见了陈阳,江凡脸上立刻绽开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上来。
照例是问些丹药上的事。
前些日子,江凡常来请教,后来因血髓丹一事,他心中愧怍,便不好意思再登门了。
只是每逢偶遇,他总会拉住陈阳,盘桓许久,细问炼丹之事。
陈阳也从来不嫌烦,一一替他解答。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边说着,不知不觉便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点点的星光,缀满了夜幕。
“咳!咳!”
两声清脆的咳嗽响起。
陈阳这才回过神来,循声看去,只见杨素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凡愣了一下,也跟着看向杨素。
他打量了两眼,像是才注意到这个人似的,开口问道:“这就是分到楚大师院中的那个杨家女修?”
之前江凡也见过杨素几次,只是从未打过招呼。
陈阳点了点头,又看了杨素一眼。
他不明白江凡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江凡却盯着杨素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什么,随即冷不丁冒出一句:“楚大师,这些南天来的修士,可得小心着些!”
陈阳一怔。
小心?
这话怎么跟严若谷说得一模一样。
杨素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她冷冷地盯着江凡,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逼人的气势。
“怎么?” 她挑了挑眉,语气不善,“我南天修士在你们嘴里,倒像是什么秽物一般了?”
江凡被她这股气势一逼,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随即他才想起,这杨家女修如今没什么修为在身,自己怕什么?
这么一想,腰杆又硬了几分。
“你们南天这些世族,本就坏透了。” 江凡瞪着眼睛说道。
“一个个道貌岸然,干的却是欺天罔地的勾当,你们杨家更甚……”
“截断祖脉,断了一方灵气,让东土的灵气南流不通,北渡不畅!”
“南天的威名,哪一样不是踩着别人的命爬上去的?”
杨素气得脸色发白,五指攥拳,便要上前理论。
陈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好了好了。” 陈阳连忙打圆场,对着江凡说道。
“江行者,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江凡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讪讪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这些杨家人,没了修为还这般暴戾,若是修为还在,那还得了……”
杨素听见了,脸色又是一变。
陈阳赶紧递过去一个眼神。
杨素对上他的目光,愣了愣,随即牙关紧咬,一口气沉到丹田,脸上的怒意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终究是没有发作。
陈阳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便要离开。
江凡背着竹篓走了几步,却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楚大师,这苏道友……可好长时间没见着面了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乘着夜风袭来。
陈阳脸上的笑容,便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哦,苏道友啊。” 他干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笑来,“她这些日子在闭关,一切都好。”
江凡也没多想,笑着点了点头,便背着竹篓走远了。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江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心里却像打翻了一锅沸水,翻涌个不停。
他又偷偷看了杨素一眼。
她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清冷而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越是若无其事,陈阳心里就越是发虚。
两人继续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回到小院时,杨寻已经做好了晚饭,正坐在桌边等他们。
见二人回来,连忙笑着起身:“大姐,楚大哥,你们回来了!快坐下吃饭,菜都快凉了。”
“嗯。” 杨素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走到桌边坐下。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饭后,杨玉兰和杨寻照例一起出去打探岛上的情况,院子里便只剩下陈阳和杨素两个人。
月色如练,静静地铺满了一地银霜。
陈阳坐在石凳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他悄悄瞥了杨素一眼。
她正仰着脸,望着天上的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干巴巴地开口:
“那个……杨素,我今晚还要炼几炉化凡丹,就先去炼丹了。”
他想着,找个由头躲一躲,等这股子尴尬劲儿过去了再说。
杨素听了这话,慢慢转过脸来。
她的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炼丹?”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大师还真是勤勉,白天在外面忙了一整天,救苦救难,晚上回来还要炼丹。”
“怎么,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别扭吗?”
“还是说,我耽误你炼丹了?”
“……不是。” 陈阳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怕化凡丹不够,到时候出了岔子,没有别的意思。”
杨素默不作声,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朝陈阳走过去。
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暗影,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楚宴。”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明白,你不用躲着我。”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我不问你从前的事,也不会问那个苏道友是谁。”
“我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彼此欢愉罢了,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闷得发疼,却不知道这痛感从何而来。
“走吧。” 杨素直起身,朝楼梯走去,脚尖踩在木阶上,发出一阵嘎吱的轻响。
“上楼吧。”
陈阳坐在院中,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跟着她上了楼。
进了卧房,杨素反手把门合上。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进陈阳怀里,而是径直走到床边,缓缓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美的轮廓。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修无漏之法。”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起伏。
陈阳眸光一滞,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杨素却没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自顾自地喃喃:
“杨家天君的至高功法,必须保住元阴之身,所以在来一叶岛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世上的男女之事。”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修炼,突破,再修炼……没有别的。”
她转过脸来,看着陈阳,嘴角浮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楚宴……”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男女之间,可以是这样的。”
“所以你不用怕我缠着你。”
“等离开这地方,我自然会回去修我的无漏之法,我们之间的这些……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陈阳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在意。
杨素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出手,慢慢解开了衣带。
衣襟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躺了下去,看着陈阳。
那一双眼睛里,有媚意,有一丝祈求……
还有一些他看不分明的东西。
“楚宴。”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像昨夜那样,再伺候我一次好不好?”
“让我高兴一下。”
陈阳站在那里,看着杨素,想起昨夜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模样,心里的愧疚便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寂寞的长夜里,忽然被点亮的灯。
她冲他招了招手。
陈阳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杨素的手伸过来,用力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呻吟。
片刻之后,杨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软软地瘫在床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那股摄人的热气褪去后,杨素才翻了个身坐起。
她从枕边摸出一方手帕,仔细擦拭陈阳的嘴角。
“你瞧瞧,都把自己弄脏了。” 她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餍足。
陈阳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来,咽下去。” 杨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柔得像一汪水。
“既然我们是要纵情欢愉,那些虚礼,就不必讲究了……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月光。
陈阳望着那双眼睛,像魂都被勾走了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鬼使神差一般,点了点头。
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杨素笑得更加灿烂了。
“这才乖。”
她伸手搂住陈阳的脖子,一把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好了,我们继续。”
两个人再度纠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吸干了一样,越来越空。
眼前的景象,开始一点点模糊。耳边杨素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
终于,他的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尽的虚空里。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哗哗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一遍又一遍,清澈而悠远,像来自另一片天地的回响。
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光亮幽幽的,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盏孤灯。
他循着光亮一步步靠近。
越往前走,水声越大,到后来震耳欲聋,像是千军万马从头顶奔腾而过。
最终,他走到了光亮的尽头。
那是一道巨大的水帘。
雪白的水幕从高不见顶的虚空之中,倾泻而下,炸开漫天的水雾,朦朦胧胧的,像一层怎么也拨不开的纱。
水帘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山洞的入口。
洞口幽深,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召唤他。
陈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迈出脚步,走进了水帘里。
冰冷的水流从他身上冲刷而过,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穿过水帘,里面果然是一座巨大的山洞。
山洞正中,矗立着一块几丈高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光滑如镜,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可是那石碑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个字,一道纹路,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深渊。
陈阳怔怔地看着那块空白的石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
石碑之下,盘膝坐着一道人影。
隔着氤氲的水雾,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衣裙,长发如瀑垂落肩后,脊背挺得笔直,正静静地打坐。
水帘折射的幽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明明隔着那么远。
明明连五官都看不真切。
陈阳却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
水声停了。
风声消了。
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他狂跳的心脏,和那张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脸。
“赵嫣然……”
他喃喃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发着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
“楚宴?楚宴,醒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急切而焦灼。
陈阳猛地睁开眼睛。
灼人的日光从窗棂里涌进来,明晃晃,白花花,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床帐,如昨日清晨一般,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
杨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阳偏过头去,只见杨素正缩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满眼的担忧。
两个人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和往常一样。
“我……我睡着了?” 陈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啊。” 杨素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昨夜里太累了,做着做着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把我吓坏了。”
陈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昨夜杨素让他伺候她。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他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
他怎么会睡着的?
而且睡得这样沉,像死过去一样。
一股莫名的慌乱,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猛地推开杨素,坐起身来。
“你这是怎么了?” 杨素被他推得往旁边一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事。” 陈阳摇了摇头,伸手就去拿床边的衣衫。
“哎,别急着走啊。” 杨素连忙从身后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光裸的背上,轻声说道。
“昨夜里你那么温柔,还搂着我叫娘子呢。怎么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什么?!” 陈阳猛地回过身,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你说什么?我……我叫你什么?”
“娘子啊。” 杨素眨了眨眼睛,笑着看他。
“怎么了,你自己喊的,不记得了?昨夜你抱着我,一口一个娘子地叫,可好听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阳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他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脸色煞白,眼神空洞。
“楚宴?楚宴你怎么了?” 杨素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别吓我啊。”
陈阳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杨素心里也有些慌了。
她顿了顿,忽然扯出一个笑来,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是不是……梦到那位苏道友了?”
“没关系的,我都说了,我不会介意的。”
她想把气氛缓和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
但这句话说出来,反而让空气更加凝滞了。
陈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哑,“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
“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杨素盯着他,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浓。
“别问了……”陈阳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飞快地套上衣衫,逃也似的朝楼下走去,脚步凌乱,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杨素坐在床上,看着陈阳的背影跌跌撞撞,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了。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褥。
“苏道友……”
……
陈阳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便有些发沉。
这大清早的,他心神就一直定不下来。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着,混混沌沌的,理不出个头绪。
杨素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两人草草整理了一番,像昨日一样出门去给那些杨家子弟解开体内禁制。
陈阳走在前头,杨素落后半步,一路无话。
走了没多远,杨素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今日陈阳走在路上频频出神,目光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楚宴。”
杨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到底是怎的了?”
陈阳回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也没说。
他摇了摇头,步伐快了几分,显然不愿多谈。
杨素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陈阳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今天是陈阳施展拔禁之法的第三日。
前两日他还做得颇为谨慎,每解一人,都要凝神静气片刻再继续。
可今日却大不相同。
单单一个上午,他便解了一百五十人,手法又快又急,像是有意在赶什么似的。
杨素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想要开口提醒,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到了正午,陈阳收了手,转过脸来对杨素说了一句:
“我去打坐调息一下。”
也不等杨素回应,他便径直走到一处僻静地,布下禁制后盘膝坐了下来。
杨素跟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她没有急着入定,而是侧过脸去打量陈阳。
只见他双目闭合,盘膝端坐,看上去倒是一副正在运功的样子。
可仔细一看,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也不像修炼时那般悠长绵密,反而急促不稳,时深时浅。
“楚宴。”杨素轻轻唤了一声。
陈阳没有回应。
“楚宴,楚宴?”杨素提高了些声量。
陈阳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了一样,茫然地看着她。
“怎么了?”
“你是在……打坐吗?”杨素盯着他的眼睛,狐疑地问。
陈阳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是啊,方才一直在打坐。”
杨素没有立刻回答。
她歪了歪头,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嘀咕道:
“我怎么感觉……不像打坐,像是在睡觉。”
“什么睡觉?”陈阳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只是在打坐调息罢了。”
杨素没再说什么。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好了,接着去吧。”
一下午,依旧是解禁制。
陈阳的速度还是很快。
人多了,问题也就多了起来。
有的杨家子弟解开禁制后,发现自己体内的金丹缺了不少,便拉着陈阳的衣袖问个不休。
陈阳的脸色越来越冷,语气也生硬了几分。
“要解便解,不解便走,金丹缺失是拔禁之法的弊端,莫要赖到旁人头上。”
那些杨家人见他动了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天色将晚的时候,轮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极为高大壮实。
他走上前来,对着陈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灵力刚一探进去,便触到了那枚禁制。
陈阳开始剥离,可他心思飘忽,手上的力道便失了分寸。
那灵力像一只失了准头的手,不仅握住了禁制,还一把攥住了少年的金丹,往外恶狠狠地一拽。
“疼疼疼!”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上的汗珠子豆大一般滚落下来。
“楚大师!饶命!饶命!”
陈阳倏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
那少年的金丹已经被他的灵力整个包住了,若是再多一分力,整个金丹便要从丹田里强行拔起。
到那时候,莫说是修为尽废,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陈阳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将灵力收了回来,把那枚金丹重新稳在少年的丹田之中,只剥离了附着其上的少量金丹碎末,将大半金丹留了下来。
“抱歉。”陈阳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少年惊魂未定,浑身还在发着抖,连连摆手说没事。
“楚宴!”杨素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臂,“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差一点,差一点就把他……”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陈阳明白她的意思。
“没什么。”陈阳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开,目光避开她。
“方才走神了,不碍事。”
杨素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点了点头。
一晃便是入夜。
陈阳和杨素匆匆收了工,踏着月色回到小院。
杨寻照例备好了菜肴,陈阳只是草草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很快,夜深人静。
杨素拉着陈阳的手径直上了楼。
推开卧房的门,反手将门合上,转身看向陈阳。
“楚宴……”
她刚要开口,陈阳却抢先一步开口:
“杨素,今天我有些累了。”
杨素愣了一愣。
陈阳没有看她,自顾自褪去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便朝床铺走去。
他扯过被子翻身背对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声音隔着布料传来,闷闷的:“睡觉了!”
“楚宴,你……你什么意思?”杨素睁大了双眼,“你是要睡?就这般睡了?”
陈阳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瓮声瓮气的:
“嗯,你也早些歇着吧。”
杨素的脸一下子便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推陈阳的肩膀。
“不行。”
“我不管你今天累不累。”
“咱们两个欢好,你若光顾着自己躺着,那算什么事?我要你像昨日那般对我。”
陈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杨素见他一动不动像块木头,心里又气又急,索性趴到他身上,伸出手去掰开了他的一只眼皮。
陈阳的眼珠子露了出来,和她四目相对。
“你做什么?”陈阳无奈地睁开眼。
“我不准你睡。”杨素盯着他,语气犟得很。
“至少……至少要让我疏解个透彻,你昨夜那般温柔,今夜便想敷衍了事?没门。”
“我今日是真的累了……”陈阳辩解。
“我不管!”
两个人就此拉扯起来。
杨素不依不饶,陈阳一再推脱,推了几下,陈阳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忽然翻身坐起,一把将杨素按在了床铺之上。
“啊!”
杨素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陈阳压在了身下。
“好。”陈阳从上往下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你精力旺盛,不想好好休息?那好,我就让你疏解个彻底。”
话音落下,他便动作起来。
与往日的温存怜惜全然不同,今日的陈阳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猛兽,动作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章法,全凭一股子蛮劲。
杨素猝不及防,一阵前所未有的冲击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支离破碎的尖叫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
陈阳忽然坐起身来,他的双臂穿过她的腿弯和背脊,双手一抄,将她托举起来,像是搂着一只轻飘飘的布娃娃,竟是将杨素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杨素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悬了空。
她下意识搂住陈阳的脖子,双腿缠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陈阳托着她的身子,开始动作。
杨素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姿势。
每一下都像是轰击在了身体最深处,每一次起伏都让她觉得魂魄都要散了。
她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息。
到了后来,一股奇异的香气从她的口鼻间喷涌而出。
是龙麝香。
一缕一缕的粉色雾气从她的唇齿,鼻息之中涌出,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不散。
陈阳嗅着这香气,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不知疲倦地动作着,像是要将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烦躁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过去。
窗外的月亮到了中天,星光也渐渐灿烂起来。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杨素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腰肢后折,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战栗从身体深处席卷而出,贯穿了她的天灵盖。
陈阳也在同一刻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两个人同时抵达了尽头。
然后杨素浑身一颤,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般,软软地瘫了下去。
她的眼睛翻了两翻,头一歪,竟是昏死了过去。
“杨素?”
陈阳喘息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杨素,杨素!”
他又喊了两声,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杨素双眸紧闭,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浑身软得像一摊水。
她是真的累到极致了,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她从怀中轻轻放下,把她的身子在床铺上摆正,头枕在枕头上,扯过被子盖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杨素睡得很沉。
哪怕她体内有着金丹的支撑,此刻也已经闭上了双眼,陷入沉睡。
陈阳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把枕头摆好,脑袋沉沉地压了上去,然后紧紧闭上了双眼。
“快些……睡着……睡着……”
他低声念叨着,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念什么要紧的咒语。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杨素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阵遥远的海潮,一起,一伏。
过了片刻,陈阳慢慢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床帐还是那顶床帐,窗外的月光还是那片月光,旁边杨素的呼吸声还是那股呼吸声。
什么都没有变。
“怎么睡不着了?”
陈阳喃喃开口,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杨素。
她正睡得香甜,脸上还带着几分餍足后的安详,嘴唇微微张着,长发铺散在枕头上。
陈阳又将头转了回去,再次合上眼。
他竭尽全力地放空脑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只盯着眼皮后面那片黑暗出神。
然而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了眼。
糟了。
真的睡不着了。
昨天夜里分明说睡便睡了,怎么今天便不行了?
他躺在那里,怎么躺都觉得不对劲,翻了个身,还是不对劲。
心里空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杨素的身子忽然动了动。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幽幽地掀开眼皮,媚眼朦胧地看着陈阳。
那道目光又软又黏,像是还没从方才的余韵中完全脱离出来。
“楚宴……”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唇翕动着:
“你怎么了?”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许久,才无奈开口:
“方才还想歇息,此刻不知怎的,反倒清醒了。”
杨素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把头往陈阳的胸口挪了挪,脸颊贴在了他的锁骨下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你不睡,便给我当会儿枕头。”
她说着,声音已经含混得不成样子,眼睛又闭上了。
陈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那身子便软软地贴在了胸口。
他就这么抱着杨素,视线却穿过她的发梢,望着头顶的床帐。
月光漫过雕花窗棂,像水一样淌进屋里,把桌椅和人影,润成了半明半暗的模样。
旁边杨素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显然是又一次睡了过去。
可陈阳,依旧是睡意全无。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出神,心跳不安分地捶打着胸膛。
一下,一下……
又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祈求,自己能立刻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