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娃那双惯于在陆地上寻觅战机的虎目,此刻如同最锐利的鹰隼,再次缓缓扫过整个喧嚣惨烈的战场。
炮声、喊杀声、燃烧的噼啪声似乎都成了背景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过滤着所有信息。渐渐地,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并且越来越坚定。
他看出来了!
现在对沧州水师威胁最大的,不是海上那些残存的、仍在做困兽之斗的郑家船只,而是岸上那一座座仍在持续喷吐火舌的岸防炮台!
尤其是它们此刻正集中火力轰击受创的“鲲鹏号”,每一发炮弹都牵动着整个战局。只要这些炮台还在,沧州舰队就无法安全靠近,就无法彻底掌控泉州湾,甚至“鲲鹏号”都有被持续损伤乃至最终击沉的风险!
这是一个武将的直觉,一个上好武将的天赋,能够在纷乱的战场上,迅速找出敌人的薄弱点,拼死一击,取得最后的胜利。
李黑娃就具有这种素质,这也是刘体纯敢于派他出来奇袭泉州的主要原因。
否则,一个墨守成规、食古不化的将领,率领着这么少的人马,去袭击郑芝龙的老巢,简直就是开玩笑了。
刘体纯要的是速胜,是打郑一个人措手不及。否则,一旦打成胶着战,沧州军劳师远征,胜算不大。
刘体纯不是一个冲动莽撞之人,这次奇袭泉州,也是情况紧急,无奈之中的选择。
否则,郑芝龙一旦公开降清,整个东南局势大变,华夏八成以上国土尽归清廷。
而郑芝龙手下庞大的船队,不仅仅是一支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还是通达四海,与海外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
刘体纯现在着眼于海外市场,绝不能让郑芝龙卡死航线,处处受阻。
另外,一是郑芝龙降清,对国人的信心,对零零星星的抗清力量都是沉重打击。
这几方面原因就是他要出兵的理由。
李黑娃是陆将,他带的兵是陆军!是陆上的猛虎!
要想拔掉这些钉子,取得胜利,就必须上岸!
否则,他们只能在这船上干瞪眼,看着水师弟兄们拼命,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很大可能打成一锅粥,失去了奇袭的效果。。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西北方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浅滩。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虽然情报显示也有两座岸防炮台,但位置相对孤立,且此刻显然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这边——所有的炮口都朝着海湾主战场方向。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完善。借着这春季强劲的东南风,二十艘运兵福船一起冲滩!
利用船体本身作为登陆的跳板,一万精锐陆军抢滩登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那两座炮台,进而攻占泉州城!
这是打破僵局,甚至直接锁定胜局的唯一机会!
决心已定,李黑娃猛地转头,虎目圆睁,须发皆张,对着船长孙老栓厉声吼道:“老孙!听我的!转舵!向西北方向,全速冲过去!”
孙老栓正全神贯注地规避着流弹,闻言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扭过头,睁大了因海风和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喊道:“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西北那是浅滩暗礁区,咱们这大福船吃水深,根本靠不了岸,强行冲过去会搁浅,甚至可能撞毁的!”
“怕什么?老子就是要它搁浅!”李黑娃声如洪钟,又是一声大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直接给老子冲上去!船就是用来打仗的,不是拿来当祖宗供着的!”
“这……这……没有陈将军的旗语命令,属下……属下不敢从命啊!”孙老栓脸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双手死死把着舵轮,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他是一名老水手,船就是他的家,他的伙伴,他无法理解这种将价值不菲的大型战舰主动撞向海滩的行为。
孙老栓无法理解,这正是李黑娃骨子里带来的东西。
他跟着闯营东征西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什么惨烈场面没见过?为了攻下一座城池,有时候连填护城河的尸体都不计其数,人命尚且如此,何况是身外之物的船只?
在他的战争哲学里,只要能打赢,只要能达成战略目标,一切物资、包括这看似珍贵的大船,都是可以牺牲的“过眼云烟”!
他们不知道打下多少座城池,连朱重八的老家风阳也打下来了!
金银财宝、粮食人口,说不要就不要,一把火烧了的东西比这船可珍贵多了,也没见过谁眨一下子眼睛。
这种魄力,或者说这种属于流寇出身顶尖将领的“舍得”,是恪守航海传统的孙老栓难以企及的。
“我是陆军主帅!登陆作战我说了算!现在老子命令你,转舵!冲滩!违令者,军法从事!”
李黑娃“锵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寒光映照着他杀气腾腾的脸,眼神中的狠厉让孙老栓毫不怀疑,自己若再坚持,下一秒这刀就会劈下来。
看着李黑娃那决绝如铁的神情,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百战老兵的恐怖煞气,孙老栓嘴唇哆嗦着,最终,对军令和眼前这尊杀神的恐惧,压倒了对船只的爱惜。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嘶哑地对着水手们吼道:“……转舵!西北方向!升满帆……冲……冲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