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最后一点动静也渐渐平息。只有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鼾声,在空旷而狼藉的大厅中回荡。值夜的伙计打着哈欠,开始吹灭多余的灯烛,只留下几盏昏暗的油灯,映照着满地的“尸横遍野”。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估摸着所有人都已睡死,连值夜伙计也开始打盹时,你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从桌面上“滑”了下来。动作轻盈灵巧,与方才的“醉态”判若两人。
你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障碍”,没有走正门(那里可能有伙计守着),而是来到一扇半开透气的窗下。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已如一片落叶般飘起,毫无声息地穿窗而出,融入外面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中。
黑水镇已然沉睡。长街寂寂,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孤独摇曳,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远处的墨水河,传来隐约的、单调的流水声。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清冷与镇上未散的、淡淡的酒气、硝烟味。
你没有立刻返回马帮落脚的醉壶楼,而是如同夜行的狸猫,在屋顶与巷道阴影中无声穿行,绕了些路,确认身后绝无跟踪,再次潜回了临渊酒坊后院,没有惊动任何人,在暗处亲眼看着——栗墨渊手下那些黑衣人正在高效地清理后院的痕迹,玄冥子和临渊客等人的尸体都早已不见了;前堂的宾客大多酒醉未醒,但很快,临渊酒坊的伙计也被栗墨渊集合起来,将一众宾客连拉带扛送回住处。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至少表面如此。
等到亲眼看见,栗墨渊那边处理干净现场所有的痕迹,你这才身形展动,【地·幻影迷踪步】施展开来,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风的淡影,迅捷而安静地向着客栈方向飘掠而去。
很快,你便回到了那家名为“醉壶楼”的客栈。夜已极深,客栈大门虚掩,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你如同回自己房间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闪身而入,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昏暗的楼梯,回到了三楼那间充斥着汗臭、脚臭与残留酒气的客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黑脸张等马帮汉子一个不少,横七竖八地躺了满地,鼾声此起彼伏,睡相千奇百怪,显然是被临渊酒坊的伙计或栗墨渊的人给“运”了回来,胡乱扔在了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宿醉味道。
你轻轻关上门,走到房间中央那片还算干净的空地。你没有躺下,也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如同翻书般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任何可能的后患。
片刻后,你缓缓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格窗扇。清冷的夜风带着远处山野的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污浊。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色。漫长而惊险的一夜,即将过去。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以及那隐藏在云雾与毒瘴之后的、神秘莫测的瘴母林,正在前方等待。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层稀薄的鱼肚白,晨雾还慵懒地缠绕在黑水镇高低错落的屋檐与枯树枝头,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与静谧。醉壶楼三楼那间充斥着隔夜酒气与鼾声的客房木门,便被一阵毫不客气的、带着江湖人特有粗豪的拍打声敲响。
“咚咚咚!杨兄弟!日头晒屁股了!该起了!收拾利索,下楼垫巴点儿,咱们就该上路了!” 黑脸张那粗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门在门外响起,穿透了门板,也惊醒了房间里几个睡得不太沉的马帮汉子,引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和翻身声。很显然,前一日宿醉在醉壶楼一天一夜,有些伤了黑脸张当行脚商多年的面子,昨夜虽然也是大醉一场,黑脸张却起得格外地早。他也需要显示一下自己不是那种“喝酒误事”的酒囊饭袋,好好给手下这些吃席贪杯的伙计证明自己作为马帮老大的“专业素养”。
你早已醒来,正盘膝坐于地铺之上,行功调息,将一夜静修所得的精气神臻至圆满。闻声,你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瞬间又归于温润平和。你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初醒时的微哑:“来了,张大哥。”
你利落地起身,用房间里那盆早已冰凉的清水简单洗漱。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皮肤,带来彻底的清醒。你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青色儒衫,用玉簪重新绾好稍显松散的发髻,确保自己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略带书卷气的“杨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因一夜休整而更显精神。
推门下楼,一楼大堂已然热闹起来。马帮几十号汉子大多已起身,正围坐在几张拼起的大方桌旁,就着咸菜,大口撕咬着拳头大的、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稀里呼噜地喝着碗里浓稠的、冒着白气的咸菜粥。粥米的清香、咸菜的脆爽、馒头咀嚼的扎实感,以及汉子们粗鲁的吃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属于行旅清晨的画卷。
黑脸张占着主位,正将一个馒头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见到你下来,含糊地招了招手,指指身旁的空位。你笑着走过去坐下,立刻有伙计给你端上了一大碗粥和两个馒头。你也不客气,端起粗陶大碗,凑到嘴边,三两口便将那滚烫的粥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带来扎实的暖意。又抓起一个馒头,就着脆生生的咸菜,几口便消灭干净。你拍了拍旁边黑脸张厚实的肩膀,笑道:“张大哥,这早饭实在,顶饿!吃饱喝足,正好赶路!”
“哈哈,杨兄弟是个爽快人!” 黑脸张吞下食物,抹了把嘴,哈哈笑道,“咱们走江湖的,就图个实在!吃饱了,才有力气爬山过河!兄弟们,都麻利点,前天杨兄弟请咱们喝酒吃肉,昨天又在‘如玉夫人’宴席上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可不能当酒囊饭袋给马帮丢人!收拾家伙,套车牵马,准备出发!”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解决掉面前的食物,起身忙碌起来。收拾行囊的窸窣声,检查鞍具的叮当声,互相催促的吆喝声,充满了整个大堂。很快,队伍在客栈门口集结完毕。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的夜色。马帮的驮马和坐骑在门口打着响鼻,喷出一道道白色的雾气,蹄子不耐地刨着地面,发出“哒哒”的闷响。黑脸张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大手一挥:“出发!”
队伍如一条长龙,缓缓驶离了尚在沉睡中的黑水镇。你骑上之前王文潮给你准备的那匹神骏异常的“踏雪乌骓”,行在队伍中段。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你的发丝与衣袂,也送来了道路两旁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淡香,以及前方马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皮革与汗水的味道。这粗粝而真实的气息,反而让你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属于旷野与旅途的豪迈之感。
两日的路程,在枯燥与偶尔的趣事中交替度过。
第一日,你们离开了黑水镇周边相对繁华的区域,进入了一片人烟稀少的荒野。道路变得颠簸,两旁是连绵的土丘与稀疏的灌木。荒野的风毫无遮拦,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时值深秋,荒草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点缀着零星顽强绽放的不知名野花。偶尔有受惊的野兔从草丛中猛地窜出,引得队伍中几个好动的年轻伙计大呼小叫,取下背上的猎弓,跃跃欲试,大声吹嘘着自己的箭法。
你见状,笑着插话,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夸张的调侃:“哎,张大哥,瞧见没?刚才窜过去那只灰兔子,肥得很!以您这箭法,我估摸着,一箭射出去,怕是能正中那兔子的……呃,屁眼子!直接从后面穿到前面,来个透心凉!那兔子怕不是还得带着箭,叫唤着再跑二里地才倒呢!”
“噗——哈哈哈!” 黑脸张正喝着水囊里的酒,闻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随即拍着大腿狂笑,“杨、杨兄弟!你这张嘴……哈哈哈!损!太损了!不过……听着带劲!下回,下回哥哥我一定试试,真要射中了,兔子归你,皮子我留着当纪念!”
周围众人闻言,也都哄笑起来,荒野上的沉闷气氛顿时活跃不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囊散发的醇烈气味、汉子们身上的汗味,以及一种粗野的、无拘无束的快乐。你借着这热闹气氛,看似随意地向黑脸张打听起西南的风土人情,尤其是此行的目的地——鸣州。
“张大哥,这鸣州城,我久闻其名,却从未去过。听说是个大地方,热闹得紧?比起黑水镇如何?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忌讳,或者……好玩的地方?” 你夹了夹马腹,与黑脸张并行,语气充满了好奇。
黑脸张灌了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熟稔与谨慎的神情:“热闹,那是自然热闹!鸣州可是黔中有数的大城,三省交汇的水陆码头,商贾云集。城里的布庄、酒楼、客栈,一家挨着一家,白天晚上都人声鼎沸。那里的娘们儿……” 他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也水灵,会打扮,比黑水镇的那些乡下婆娘有味道多了。”
但他随即正色,提醒道:“不过,杨兄弟,鸣州那地方,鱼龙混杂,水可深得很。明面上是朝廷的知府衙门管着,可实际说话管用的,是那几个世袭的土司老爷,还有他们手下的头人、管事。这些地头蛇,跟官府勾连得紧,官匪一家,黑白通吃。咱们这些外来的行商,最要提防的就是他们。押送的货物若是惹眼,或者露了财,保不齐就被他们寻个由头‘借’去,或者直接在半道上‘遇了匪’。所以啊,到了鸣州,凡事低调,莫要张扬,钱财货物看紧些。”
你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跃跃欲试模样,甚至大呼小叫地讲起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鸣州的市井传闻和荤段子:
“张大哥,我还听说,鸣州有家顶有名的青楼,叫‘软玉阁’,里头的姑娘个顶个的攒劲!身段软,功夫好,据说能陪客人折腾一整宿不带歇气的!就是那老鸨子心黑,留宿一夜的银子,比别处贵上一倍还不止!这不是抢钱么?”
“哈哈哈!” 旁边的刀疤脸接口笑道,“杨兄弟,你这都知道?看来没少打听啊!怎么,想去试试?回头跟咱们说说,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么浪,那么能折腾?”
“去!必须去长长见识!” 你拍着胸脯,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回头一定给诸位兄弟好好说道说道!”
一路说笑,时间过得飞快。夕阳西下时,你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择地扎营。众人分工合作,很快搭起简易的帐篷,燃起篝火。有手脚麻利的伙计在附近打了只肥硕的野兔,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焦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勾人馋虫。
烤好的兔肉外焦里嫩,你主动接过,用随身的匕首熟练地分割成大小均匀的肉块,分给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就着干粮,喝着自带的烈酒,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旅途劳顿和酒精而泛红的脸庞,气氛热烈而融洽。你与众人推杯换盏,听他们讲述走南闯北的奇闻轶事,自己也穿插着说些风趣的笑话和见闻。星空低垂,旷野无声,唯有篝火噼啪,笑语喧哗。
你的心思,却已随着夜风,飘向了远方那笼罩在神秘与传闻中的瘴母林。
第二日,道路愈发宽阔平坦,官道两旁的景色也逐渐从荒凉转向富庶。远处,青黑色的山峦轮廓如巨龙横卧,愈发清晰。午时过后,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鸣州城。
城墙高厚,以巨大的青石垒砌,历经风雨,颜色深沉。城门楼高耸,飞檐斗拱,气势不凡。比起黑水镇的边陲粗犷,鸣州城更显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繁华。
城门口,守城的兵丁穿着半旧的号衣,无精打采地检查着进出的行人车马,更多的是熟练地收取着数额不一的“过路钱”。黑脸张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上前交涉几句,塞过去一小串铜钱,那兵丁头目掂了掂,懒洋洋地一挥手,便放行了。
队伍鱼贯入城。刹那间,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长街笔直,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靶子,高声吆喝着“脆甜!不甜不要钱!”;炸油条的摊子前油锅沸腾,金黄的油条在滚油中翻滚膨胀,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隔壁豆浆铺子热气腾腾,豆香混合着淡淡的焦糊味;更远处,绸缎庄、杂货铺、铁匠铺、酒楼、客栈……各色招牌让人眼花缭乱。挑担的货郎、骑马的旅客、步行的百姓、乘轿的富户……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不息,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城市脉搏。
你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这繁华景象。黑脸张拨转马头,来到你身边,指着城东方向:“杨兄弟,瞧见没?再往前两条街,就是城东的骡马市,旁边有家‘四马通铺’,是咱们马帮在鸣州常落脚的地方,院子大,能停车马,价格也公道。我们这就去那里卸货、安置。你只管去办你的事,探你的亲。记住地方,五六天后,你去那里找我们,兄弟们等你汇合,一起去那云州城快活快活!”
你心中一定,知道计划顺利。你对着黑脸张郑重地拱了拱手,眼神真挚:“张大哥,一路照顾,小弟铭记在心。此番探亲,最多五六日,定当前往四马通铺与诸位兄弟汇合。届时,我作东,请兄弟们去最好的酒楼,喝最烈的酒,看……呃,好好放松放松!务必让大家玩得尽兴!”
黑脸张闻言,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你的马臀,那栗色马吃痛,轻嘶一声,向前窜出几步。“好!杨兄弟爽快!就这么说定了!四马通铺见!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你不再多言,在马背上对黑脸张及周围望过来的马帮兄弟点了点头,一抖缰绳,策马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很快将身后的喧嚣与人流抛远。
你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了一阵,确认无人跟踪后,在一户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民居前停下。你下马,上前叩响了斑驳的木门。
“谁呀?” 一个苍老而带着警惕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过路的,想借宿一晚,讨碗水喝。” 你用带着蜀地口音、略显粗哑的嗓音回道,同时从门缝里塞进几枚沉甸甸的铜钱。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混浊的老汉脸庞。他看了看你身上的儒衫,又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你进去。
院子狭小,堆着些柴火杂物。你说明来意,只想借个地方换身衣服,稍作歇息。老汉见你牵着一匹神骏不凡的好马,举止有礼,给钱也爽快,便指了指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你牵着“踏雪乌骓”进入偏房,关上门。迅速脱下身上那件质料尚可、略显文气的青色儒衫,小心叠好收起。从行囊里取出一套早已备好、打着补丁、陈旧而干净的粗布短打衣裤,利落地换上。又抓起地上一些灰尘,在脸上、脖颈、手臂裸露处仔细抹了抹,掩盖住过于白皙光滑的肤色。最后,将原本用玉簪束得整齐的发髻打散,用手指胡乱抓挠几下,再用一根粗糙的草绳随意地绑在脑后。
对着一面破了一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已彻底变样。从一个气质温文的书生,变成了一个满面风霜、衣着寒酸、带着几分山野粗鄙气息的年轻猎户或樵夫。眼神中的锐利与深邃,也被你刻意调整得略显木讷与警惕。很好,这副模样,混迹于市井或山林,再合适不过。
你将换下的儒衫和重要物品包好包袱,重新背在身上,又给了那老汉一块五两,嘱他买些精料,帮忙照看马匹几日,便背着那个装着干粮和杂物的粗布包袱,低着头,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出了这间民居,重新汇入了鸣州城喧闹的人流中。那匹“踏雪乌骓”,则暂时留在了老汉院中。
此刻已近午后,阳光西斜。你辨明方向,朝着鸣州城最大的集市走去。那里人多眼杂,信息流通快,是打听消息、补充给养、同时也是观察环境、确认行踪是否被注意的最佳场所。
鸣州的集市果然规模宏大。几条街道被临时划为市集区域,摊位鳞次栉比,人头攒动,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鱼腥、香料、熟食、汗水等复杂的气味。
你如同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猎户,带着几分好奇与拘谨,在摊位间慢慢穿行。目光扫过卖力吆喝的货郎、精打细算的主妇、嬉笑追逐的孩童,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缕声波。
你在一个卖干粮的摊位前停下。摊子上堆满了各种耐储存的食物:脸盆大的、烤得焦黄的硬面饼子;颜色深褐、切成条状的风干肉脯;用草绳串起来的、晒得皱巴巴的干枣;还有炒米、豆饼等等。你蹲下身,装作仔细挑选,拿起一条肉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咸香和烟熏味。你故意用力咬了一口,肉干坚硬无比,极为费牙,显然是用年老筋多的耕牛肉制成,调味倒也咸香入味。
“老哥,这肉脯咋卖?也太硬了,硌牙。” 你皱着眉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大声问道,同时晃了晃手里的肉条。
摊主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眯着一双透着市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你一番,见你衣着寒酸,撇嘴道:“小兄弟,一看你就是从山里来的吧?这可是上好的黄牛肉脯,耐嚼顶饿,走远路必备!一百八十文一斤,童叟无欺!”
“一百八?这么贵!” 你露出夸张的肉疼表情,咂舌道,“老哥,便宜点!我这进山打猎,也赚不了几个钱……”
“哎,看你年轻,给你个实诚价,一百七十文!不能再低了!这年头,盐巴、柴火都涨价!” 老头摇头晃脑,一副“亏本卖你”的模样。
你假装纠结半天,才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故意让对方看到你钱袋瘪瘪),掂了又掂,才依依不舍地递过去:“行吧行吧,一百七就一百七!给我来一斤……不,来两斤!再要二十个饼子,一兜枣子!”
老头见你“豪爽”,脸色好看了些,一边麻利地称重包货,一边跟你搭话:“小兄弟,进哪片山?最近山里可不太平。”
你一边将包好的干粮塞进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一边随口答道:“就东边那片老林子,碰碰运气。老哥,听说鸣州附近有处险地,叫啥……瘴母林?邪性得很?我打猎时可得绕着走。”
听到“瘴母林”三个字,老头包货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忌讳与谈兴的神情。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哎呦,小兄弟,你可问对人了!那地方……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仿佛在传播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林子,终年被一层绿油油、雾蒙蒙的瘴气罩着,邪门得很!人一进去,那瘴气就往肺里钻,用不了一时三刻,就浑身发黑,口吐白沫,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一具发臭的烂肉!听老人们说,林子里有成了精的妖怪,眼睛跟鬼火似的,绿油油的,专抓活人进去,吸髓啃肉!还有那‘瘴母’,听说是个房子那么大的肉瘤子怪物,一张嘴,喷出的气就能把人骨头都融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就前两个月,隔壁村有个不信邪的老猎户,仗着身手好,带了弓箭硬要进去,结果……唉,三天后,有人在林子边发现他,就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头架子,上面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连点肉丝都没剩下!惨呐!”
你脸上配合地露出惊恐之色,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真这么吓人?那……那林子里,就没点值钱的宝贝?我可听说……有些邪门的武功高手,就喜欢在这种地方修炼,还有炼啥仙丹的……”
老头嘿嘿一笑,笑容有些诡异:“宝贝?倒也不是没有。听说是有些邪门道士在里面炼一种黑乎乎的丹药,吃了能让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武功蹭蹭往上涨!可那也得有命享用啊!前几年,咱们鸣州新来的知府大人不信邪,觉得是妖人作祟,派了上百号官兵,全副武装进去围剿,你猜怎么着?进去的时候威风凛凛,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半不到的人,还个个带伤,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没过多久也都死光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提进瘴母林的事儿了。小兄弟,听老哥一句劝,别动那歪心思,老老实实在外头打点野物,活命要紧!”
你连忙点头,一副被吓坏的样子:“晓得了,晓得了!多谢老哥提点!我肯定绕着走,八丈远就绕开!”
付了钱,你背起沉甸甸的包袱,谢过老头,继续在市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你又在几个不同的摊位前停留,买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同时刻意将话题引向瘴母林。你听到了更多版本不一、甚至互相矛盾的传闻:
有说书人模样的老者,神秘兮兮地说瘴母林是上古仙人飞升前遗落的洞府,里面有仙丹法宝,得之可成仙了道,只是被邪恶的瘴气与守护妖兽封锁。
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低声说,里面盘踞着一伙武功高强、行事诡异的邪派高手,专门抓活人进去炼制不怕刀枪、力大无穷的“僵尸兵”,图谋不轨,想要造反。
还有一个卖香烛纸钱的小贩,拉着你悄声说,最近夜里,林子边缘时常传来女人的惨叫声,凄厉无比,像是被……被多人凌辱后又扔进去的,肯定是那些妖人在用活人修炼什么采阴补阳的邪功!
你将这些杂乱、惊悚、带着浓厚民间想象与恐惧色彩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暗自冷笑。这些传闻越是离奇恐怖,越是说明太平道在刻意营造一种神秘、危险、不可接近的氛围,以此来掩盖林中的真实活动。将“炼丹”(可能指炼制尸兵或毒药)、“邪术高手”、“活人试验”等元素与瘴母林联系起来,反而让你对里面的情况有了更具体的猜测——那里很可能就是太平道一个重要的、结合了毒物培养、尸兵炼制、以及某种邪恶功法或药物研究的综合性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