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对于云州城内的普通百姓而言,日子照常,新生居供销社依旧生意兴隆,“杨掌柜”深居简出,一切如常。然而,在太平道那不见光的世界里,风暴已然开始酝酿。
第一波收到“噩耗”的太平道地方头目们,彻底坐不住了。
丹药,对于这些混迹于黑暗世界、时刻面临厮杀、阴谋与反噬的头目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辅助品,而是维系生命、提升实力、控制下属、进行各种邪恶勾当的绝对必需品,是他们的“命根子”。骤然被告知配额被大幅削减,甚至可能彻底断供,无异于被人扼住了咽喉,掐断了生机。
恐慌如同瘟疫,在各地的秘密堂口中迅速蔓延。尽管他们对那位据说靠着“裙带关系”(与冥河天师)上位的新任坤字坛坛主奚可巧心存疑虑,甚至不屑,但密函上那鲜红的坤字坛印信与代表着滇黔情报中枢的“云霞旧居”密章做不得假。文中言之凿凿提及的“鸣州瘴母林丹房遇袭被毁”之事,他们也或多或少从其他渠道听到过风声,知道并非空穴来风。
愤怒、焦虑、不安、怀疑……种种情绪交织。一些性子本就急躁鲁莽、或是对丹药依赖极重、手下又有大批人马需要“喂饱”的渠帅,最先按捺不住。他们开始召集心腹,清点行装,将堂口事务草草交代给副手,然后带着少数精锐随从,怀着满腔的怒火与一丝渺茫的希望,踏上了前往枼州总坛“真仙观”的漫长路途。他们需要当面问个清楚,需要向圣尊、向那三位留守的天师讨个说法,需要争取到哪怕一点点的特许配额!否则,他们的地盘、他们的势力、甚至他们的性命,都可能岌岌可危。
枼州,云雾山深处,“真仙观”。
这座占据了一整片灵秀山脊、被重重天然与人工的阵法、毒瘴、机关护卫着的庞大建筑群,飞檐斗拱,殿宇重重,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真正的仙家福地,却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森与神秘气息。这里是太平道在西南地区的精神图腾与最高权力中枢。
此刻,位于建筑群核心区域的议事大殿“三清殿”内,气氛却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显得凝重而压抑。
大殿高阔深邃,供奉着三清道祖的金身塑像,香火缭绕。主位之上,高踞着太平道的最高领袖——圣尊姜聚诚。他身穿一袭绣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图案的玄色道袍,头戴芙蓉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漠然。他坐在那里,不言不动,便自然有一股如山如岳、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蕴养出的气势,与自身高深修为的结合。
在他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三位气息同样深沉恐怖、面目各异的老者。左边一人,身穿血红色道袍,面皮也是诡异的赤红,仿佛常年被鲜血浸染,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暴射,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正是四大天师中以杀戮与炼血之术闻名的“血海天师”。右边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瘦,如同竹竿,穿着一身惨白的麻布道袍,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手中握着一串不知由何种骨骼打磨而成的念珠,缓缓捻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死寂、阴冷的气息,乃是“白骨天师”。女的则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美妇人,穿着华丽暴露的宫装,云鬓高耸,插满珠翠,容貌艳丽至极,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吸人骨髓般的淫邪与贪婪,正是“堕欲天师”。
下方,大殿中央,已经陆续赶来了七八位来自滇黔各地的渠帅。这些人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也是说一不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但此刻站在三位天师与圣尊面前,却都显得气势萎靡,脸上交织着愤懑、焦虑与小心翼翼。
“圣尊!三位天师在上!”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壮汉率先出列,他是滇南某地的渠帅,绰号“开山炮”,性子最是火爆。他抱拳行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坤字坛新发的文书,想必诸位尊长也都过目了!丹药配额直接削减七成!这……这简直是断了兄弟们的活路啊!我手底下几十上百号兄弟,可都指着每月那点‘培元丹’、‘壮血散’提升功力,镇压场面!这突然断了供应,万一底下人心不稳,或是仇家趁机打上门来,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干瘦如猴、眼神闪烁的老者立刻接口,声音阴恻恻的,带着苗地口音:“圣尊明鉴!老汉我那边靠近生苗地界,那些蛮子野性难驯,凶悍无比。全靠丹药控制着几个大寨的头人,才能保得一方‘太平’,替圣教收集些药材、‘材料’。这丹药一断,那些蛮子头人没了甜头,说不定立刻就要反水!到时候,不仅老汉我性命难保,圣教在苗疆的几条财路和药材来源,恐怕也要断掉!这责任,老汉我可担待不起啊!”
“就是!奚可巧那娘们什么意思?她刚当上坛主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拿我们这些老兄弟开刀?丹房被毁,是她和她的前任曲香兰那两个贱人无能!是她们守土不力!凭什么要我们这些辛辛苦苦、替圣教在外面拼杀的兄弟们来承担后果?克扣我们的份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又一个脾气暴躁的渠帅忍不住大声嚷道,满脸通红。
“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底下兄弟们要是闹起来,谁去弹压?”
“请圣尊、三位天师为我们做主!”
……
大殿内一时充满了激动、愤懑、带着威胁与哀求的嘈杂声音。这些渠帅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多日来积压的恐慌、不满与对奚可巧的怨恨,尽数倾泻出来。
高踞上位的圣尊姜聚诚,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下方这些人的生死哀乐,与他毫无关系。只有那搭在座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极其缓慢、却富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着,显示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血海天师面沉如水,眼中血色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白骨天师依旧闭目捻着骨珠,仿佛神游天外。唯有那堕欲天师,嘴角始终噙着一丝似笑非笑、诡异莫名的弧度,眼波在下方那些情绪激动的渠帅身上流转,尤其是在几个身材魁梧、气血旺盛的汉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猎物。
良久,等到下方的声浪稍稍平息,姜聚诚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直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稍安勿躁。”
仅仅四个字,便让大殿内重新变得落针可闻。所有渠帅都屏住呼吸,抬头望向圣尊,眼中充满了期盼。
姜聚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瘴母林丹房遇袭被毁之事,想必尔等亦有耳闻。此乃我圣教近年来之重大损失,非比寻常。冥河师弟已亲赴鸣州查勘,并着手筹建新丹房,以期尽快恢复供应。”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转沉:“丹药乃修炼之本,维系之基,本座岂能不知?坤字坛奚坛主削减各地配额,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瘴母林丹房被毁,库存损失殆尽,新丹房未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集中有限资源,优先保障总坛与几位天师的用度,并全力支持新丹房重建,此乃为圣教大局、长远计议。尔等身为一方渠帅,当体谅总坛之难处,以大局为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责任推给了“意外”和“大局”,将奚可巧的举动解释为“不得已”和“为长远计”,完全回避了各地渠帅面临的实际生存危机。
下方的渠帅们面面相觑,眼中期盼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与不甘。那干瘦老者忍不住追问道:“圣尊,那……那新丹房,究竟何时能够建成投产?兄弟们也好有个盼头。”
姜聚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新丹房之选址、筹建、收集所需之特殊材料、培训熟练丹师、反复试炼直至稳定产出合格丹药……此中环节繁多,耗时耗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少则一载,多则两三载,亦未可知。尔等需有耐心。”
“什么?!一两年?甚至更久?” 那绰号“开山炮”的壮汉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圣尊!这一两年,没有丹药,兄弟们怎么撑得下去?修为停滞不前还是小事,万一仇家寻衅,官府围剿,兄弟们拿什么去抵挡?难道就等着被人宰割吗?”
姜聚诚眉头微微一皱,一直平淡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与冷意。他并未提高声音,但语气中的寒意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怎么撑下去?自己想办法!圣教之内,不养无能之辈,更不养只知索取、不知奉献的废物!若连这点困难都无法克服,你这渠帅之位……换个人来坐坐,也未尝不可。”
最后这句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那壮汉和所有渠帅的心头。那壮汉被噎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不敢说出一个字,只能死死咬着牙,低下头,将满腔的怒火与屈辱硬生生咽回肚里。其他渠帅也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在总坛这里,在圣尊和三位天师眼中,他们的困境、他们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所谓的“申诉”、“陈情”,不过是个笑话。总坛不会,也不可能为了他们这些“地方上的狗”,去动用可能仅存的宝贵丹药储备,更不会为了他们去责备那个似乎颇得冥河天师“看重”的新任坛主奚可巧。
失望、愤怒、无奈、恐惧、以及对奚可巧更深的怨恨,在所有渠帅心中翻腾。但他们不敢再表露半分。圣尊的威严,三大天师的恐怖,是他们绝对无法抗衡的。继续纠缠下去,恐怕真的会像圣尊所说,连渠帅的位置都保不住,甚至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最终,这群乘兴而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的渠帅们,只能将所有的苦水与怨毒吞回肚子里,悻悻地、灰头土脸地向着圣尊与三位天师行礼告退,带着比来时沉重百倍的心情,踏上了返回各自地盘的、注定无法抵达的归途。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真仙观”,身影消失在山门外弥漫的浓雾中时,端坐于大殿之上的“堕欲天师”,那艳丽红润的嘴唇,微微勾起了一抹更深、更诡异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嘲弄与残忍的快意。
最终,这群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渠帅们,只能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气、对总坛敷衍塞责的极度不满、以及对那位新任坤字坛坛主奚可巧——这位在他们眼中无疑是“罪魁祸首”的女人——深入骨髓的恨意,悻悻地离开了那座隐藏于云雾深处、看似仙家福地、实则冰冷无情的“真仙观”,各自踏上了返回地盘的、漫长而崎岖的归途。他们心中憋闷,却又毫无办法,圣尊的威压与天师的冷漠,如同一堵无形的绝壁,让他们所有的愤怒与诉求都撞得粉碎,只能带着更深的失落与隐忧,重新投入那危机四伏的江湖与各自并不稳固的权位之中。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以他们的层次与见识,根本无法想象,真正的死神,并非来自仇家的追杀或官府的围剿,而是早已在前方那看似寻常的归途之上,悄然张开了冰冷而无情的臂膀,为每一个人,都量身打造好了寂静的终局。
死亡,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早已铺就,只等他们自己踏入那精心布置的坟场。而执掌这柄无形镰刀的,正是那位恍如月宫谪仙、不染尘埃的飘渺宗宗主。这场针对太平道滇黔地区中坚力量的、系统而彻底的无声清洗,随着这群失意渠帅的陆续离去,正式拉开了它血腥而诡秘的序幕。
第一个在归途上踏上黄泉不归路的,是来自滇中与黔地交界处、东丘县一带的渠帅,人称“铁臂罗汉”的钱通。此人早年曾是藏边某寺庙的汉人喇嘛,因犯戒律被逐,还俗后流落江湖,机缘巧合(或说臭味相投)加入了太平道。他凭借早年练就的一些横练外功,加上太平道供给的、用以提升功力、透支潜能的各类丹药,竟也勉强堆砌,堪堪摸到了天阶的门槛(实则根基虚浮,真气驳杂,乃是最下乘的天阶入门,战力与真正稳固境界的天阶相比天差地别)。在东丘县那等偏远之地,他仗着这点修为和太平道的背景,俨然成了土皇帝,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无恶不作,方圆百里内的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
他性子本就暴戾鲁莽,对丹药的依赖又极重,几乎每日都需服用“壮血丹”、“虎骨膏”之类药物来维持那身横练功夫的凶悍与旺盛的精力(实则是缓解丹药反噬带来的痛苦)。此次接到奚可巧那份削减七成配额的密函,无异于被掐住了命门,怒火冲天,在总坛“真仙观”又碰了一鼻子灰,圣尊的冷漠与天师们的无视,更是让他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归途上一路骂骂咧咧,将奚可巧的祖宗十八代、圣尊姜聚诚、乃至几位天师都翻来覆去地诅咒了无数遍,吓得随行的两名心腹弟子噤若寒蝉,只能埋头赶路。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胡桃沟”的险峻山谷。此地地势极为险恶,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千仞绝壁,怪石嶙峋,藤蔓倒挂,天空被挤压成一线。谷底道路狭窄,仅容两马并行,常年不见阳光,地面湿滑,布满青苔与腐烂的落叶。更麻烦的是,谷中终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瘴气,虽不致命,却能让人头晕目眩,内力运转滞涩,是往来行商与旅人谈之色变的险地。钱通自恃“天阶”修为(尽管是水货),又兼横练功夫在身,对这些许瘴气与险地并不十分在意,加之心情恶劣,只不断催促两名弟子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令人不快的鬼地方。
三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至山谷深处。周遭的光线愈发昏暗,瘴气似乎也浓重了些,带着一股子泥土与腐殖物混合的沉闷气息。忽然,钱通察觉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方才还能隐约听到的、谷外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甚至连脚下偶尔惊起的虫豸爬行声、头顶可能掠过的飞鸟振翅声,都归于一片死寂。仿佛整座山谷,连同其中的空气、光线、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冻结。一股没来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自钱通脚底板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后脑,让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停下脚步,浑浊而凶戾的眼睛骤然睁大,警惕地、缓慢地环顾四周。绝壁依旧,怪石依旧,藤蔓依旧,瘴气如纱……一切看似与寻常无异,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却比任何狰狞的景象更让人心底发毛。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鼓荡起那身虚浮的天阶内力,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撞出空洞而短促的回响,更显得诡异:“何方宵小,在此装神弄鬼?有种的给你佛爷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
他的吼声在山壁间回荡了几下,便迅速被那浓稠的死寂吞噬,没有激起任何回应,仿佛声音也被这山谷吞吃了。两名弟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靠在一起,背靠着冰凉湿滑的石壁,握着兵器的手不住颤抖,惊恐地瞪大眼睛,徒劳地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敌人。
就在钱通惊疑不定,心中那点莫名的寒意越来越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恐惧时——
前方的灰白色瘴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缓缓向两侧流淌、散开。一道窈窕得近乎不真实的身影,自那雾气深处,悄然显现,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女子。身姿高挑曼妙,穿着一袭质地轻薄如烟、仿佛月华凝练而成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曳地,却纤尘不染。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轻纱,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得如同高山雪水汇聚的寒潭、却又深邃得仿佛蕴含了整片夜空星河的剪水黑瞳。那眼神平静无波,无悲无喜,无嗔无怒,甚至没有看向猎物时应有的审视或杀意,只有一种绝对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她赤着一双玉足,足踝纤细玲珑,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雪般的冷白光泽,就那样直接踏在布满湿滑苔藓与尖锐碎石的冰冷地面上,步履轻盈,点尘不惊,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带着一种与这险恶污浊环境格格不入、惊心动魄的洁净与出尘。
然而,钱通在看到这女子的第一眼,感受到的绝非什么仙气与美感,而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怖寒意!那寒意比这“胡桃沟”谷底的阴冷瘴气强烈百倍、千倍!他完全看不透这女子的修为深浅,只觉得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浩渺如无尽星空,深邃不可测度;又冰冷如万载玄冰,纯粹而凛冽,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那是一种本质的、层次上的、令人绝望的差距!仿佛他这身勉强踏入天阶门槛、在东丘县可以横着走的修为,在这女子面前,连路边最卑微的尘埃都不如!他赖以横行多年的横练功夫,此刻给他的感觉,薄得如同一张浸水的草纸,一戳即破。
“你……你是何人?” 钱通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双拳紧握,摆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严密的防御架势,体内那虚浮的真气疯狂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带着血色的微弱气罡——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功夫“血煞罡气”。然而,这层罡气在对方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身旁的两名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腿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是绝望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幻月姬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多看钱通那徒劳的防御姿态一眼,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只是路过时,不经意地瞥见了一块碍眼的石头。她停下了脚步,就站在钱通前方三丈之外,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恰好封死了山谷通行的要道,也处在一个让钱通感到极度致命威胁的范围。
然后,在钱通那因恐惧而瞪大到极致的瞳孔倒映中,她极其随意地缓缓抬起了右手。手臂的线条优美流畅,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手指纤细修长,莹白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仿佛一件最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与这凶险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就用这根看似柔弱无力、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手指,隔空,向着钱通,以及他身后那两名抖如筛糠的弟子,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甚至没有引动周围空气的流动,没有激起半点内力外放的波纹。
然而,就在她指尖点出的刹那,钱通只觉得自己周身的一切——空气、光线、声音、乃至他自身沸腾的内力、紧绷的肌肉、狂跳的心脏、甚至那充斥脑海的恐惧思绪——都在瞬间被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浩瀚如天地意志般的无形伟力彻底锁定、凝固、冻结!
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被无形树脂包裹、正在凝固成琥珀的虫子,又像是跌入了绝对零度的时空冰河,连思维都变得缓慢、僵硬。他拼命地、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想要挣扎,想要怒吼,想要催动“血煞罡气”爆开,想要不顾一切地转身逃跑……但这一切念头,都如同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泥沼,连一个最简单的神经信号都无法传递到肢体。他只能眼睁睁地、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被彻底禁锢,连转动一下眼球、翕动一下嘴唇都做不到。眼中那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如同最生动的雕塑,永久地凝固在了脸上。他身旁的两名弟子,更是连这般“感受”的资格都没有,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意识,如同两尊瞬间失去生命的泥塑木雕。
下一刻,一幕超越了钱通毕生认知、乃至想象极限的景象发生了。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只是微微扭曲了光线、仿佛水面涟漪般的透明波纹,自幻月姬那根纤白玉指的指尖悄然荡漾开来。这波纹扩散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仿佛能抹平一切物质与能量结构的奇异韵律,无声无息地,掠过钱通那僵立的身体,掠过他身后两名弟子凝固的身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甚至没有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没有濒死的惨嚎。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为这三个人,悄然停滞了一瞬。
然后——
钱通那号称“刀枪不入”、“力能开碑裂石”的“铁臂罗汉”魁梧身躯,连同他身上那件造价不菲的皮质软甲,连同他手中那对精钢打造的沉重八角锤,连同他身后两名弟子以及他们身上的衣物、兵刃、行囊……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透明波纹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最高明的画家用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卷上轻轻抹去;又像是烈日暴晒下的冰雪雕塑,无声无息地消融、汽化;更像是由最细腻的沙砾堆砌的沙雕,被一阵最轻柔的微风拂过——
簌簌簌……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春蚕食叶、又似细沙流动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谷中微弱地响起。
钱通三人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没有血迹喷溅,没有残肢断臂,没有衣物碎片,没有兵刃残骸,甚至没有留下一点人形的灰烬或印记。只有地面上,原本被他们踩踏过的苔藓与落叶,显得略微凌乱了些,但也正迅速被山谷中流动的湿气与尘埃抚平。三个人,连同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物质痕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在这“胡桃沟”山谷中出现过,从未在这世界上存在过。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钱通那“血煞罡气”的腥甜气息,但也迅速被山谷本身的瘴气与腐殖气味所掩盖、同化。
幻月姬缓缓收回了那根手指,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袖上的一粒微尘,或是弹开了一只嗡嗡叫的烦人飞虫。她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多停留一瞬,月白色的广袖自然垂下,遮住了那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山谷之外遥远的风声,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这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已然完成。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并非消散,也非遁走,而是一种仿佛自身在逐渐转化为更为稀薄、更为本质存在的淡化过程。月白色的衣裙与周遭的灰白瘴气界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融为一体。只是眨眼之间,那道惊鸿一瞥的月白身影,便如同融化在了这片终年不散的雾气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从未降临。
山谷中,死寂依旧。只有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呜咽般的山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那片刚刚被“清理”过的、空荡荡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为这无声的死亡,添上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然的注脚。方才那恐怖到超越常人理解的一幕,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与证据,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山谷雾气制造的、短暂而离奇的幻觉。
然而,死亡,是真实的。收割,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类似的、超越常理认知的、干净到极致的死亡场景,在滇黔各地那些人迹罕至的偏僻山道、荒凉古渡、幽深林莽、乃至某些看似安全的秘密据点外围,不断上演,如同死神在这片广袤土地上进行着一场无声而精准的巡回演出。
那些从总坛“真仙观”悻悻而归、心中充满怨气的太平道渠帅及其随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笼罩天地的死神之手轻轻拂过,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他们曾经作威作福的土地上,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有的渠帅,在夜宿荒废多年的山神庙时,庙中原本摇曳的篝火骤然凝固定格,下一瞬,他和随行的几名护卫,连同篝火、行囊、甚至身下的干草,都被一道凭空出现、皎洁如月华却又冰冷死寂的纤细剑气无声掠过,瞬间分解为肉眼难辨的最细微尘埃,随风飘散,庙中只余下空荡与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
有的选择乘船渡江,船只行至江心,原本平缓的江水忽地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涟漪,船只连同其上所有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无声无息沉入深不见底的江心,再无半点声息浮起,连个气泡都未曾冒出,仿佛那船从未存在过。
更有甚者,一位以谨慎狡诈着称、老巢经营得如同铁桶般的渠帅,在返回自己那位于山腹深处的隐秘堂口,踏入最核心、布满了机关与毒物的密室,刚刚松了口气,准备召集心腹商议如何应对丹药危机时,密室的空气突然微微扭曲,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侵蚀灵魂本源的寒意骤然降临。下一刻,这位渠帅连同密室中几名最得力的心腹,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原地化作了几滩腥臭刺鼻、迅速汽化消失的脓血,连坚硬的石壁都被腐蚀出浅浅的坑洼,仿佛被某种至阴至毒的物事瞬间消融。
死法各异,有的飘逸如仙迹,有的诡异如妖术,有的酷烈如天罚。但无论以何种形式呈现,都有一个绝对共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特点: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物理痕迹,也绝无任何目击者能活着将消息传递出去。仿佛这些在地方上堪称一方枭雄、掌握着不少人生死的人物,就这么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以一种近乎“抹除”的方式,从这个世界的地图上,轻轻擦掉了。
幻月姬,这位飘渺宗的宗主,天阶巅峰的绝顶高手,此刻完美地扮演了一位最顶级的无形刺客,同时又像是一位最严谨、最高效的执行者。她严格遵循着你通过神念传递的名单与大致路线信息,如同一位技艺已臻化境的猎手,精准地把握着每一次“出手”的时机、地点与方式。她的修为已然站在此方世界的顶点,对付这些最高不过地阶巅峰、多数仅在玄阶打转、依靠丹药与狠辣勉强立足的太平道头目,当真如同壮汉碾死蝼蚁,不费吹灰之力。而她行事之谨慎周密,对力量控制之精妙入微,更是确保了每一次“清理”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将消息彻底封锁在最小的范围,甚至直接湮灭在发生的那一刻。
你本尊留在云州新生居供销社那方宁静的天地里,或是品茗,或是阅览各方传来的、经过层层筛选的信息,或是与白月秋、曲香兰、秦晚晴等人处理一些供销社的日常事务,深居简出,仿佛一个真正的富贵闲人。然而,你的神念,那源自【神之权柄】、玄妙莫测的感知,却偶尔会跨越千山万水的阻隔,以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方式,与远在滇黔群山之中执行任务的幻月姬悄然相连。
通过这种玄妙的链接,你得以“共享”她部分“狩猎”时的视角与感知。你“看”到那些平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视百姓如草芥、动辄灭人满门的太平道头目,在幻月姬那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如何的脆弱、不堪与渺小;你“感受”到他们临死前那瞬间爆发的极致恐惧、茫然与不甘,如同风中之烛,倏忽而灭;你更清晰地“体会”到幻月姬执行你命令时,那种冰冷到几乎绝对理性、高效到令人发指的纯粹效率,以及她那清冷孤高、仿佛不染尘埃的神念深处,对你所发出的指令那种毫不迟疑、深入本能的顺从与执行意志。这种超越空间、掌控生死、操纵顶尖强者如臂使指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你微微沉醉。
力量,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并能够如此随心所欲地运用时,才展现出它最迷人、也最本质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