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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玄幻魔法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848章 山中遇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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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安东府的柯玉恒一家,靠着庄学义的暗中帮扶顺利脱困,满心感激地将其视作救命恩人、日夜感念其恩情的时候。

数千里之外偏僻闭塞的云州深山腹地,慕容莲带队的商贸开拓之行,却陷入了棘手的僵局。

一行人辞别繁华热闹的云州城后,这支十余人的商队,便在粟明烛和庄家精心挑选的本地向导带领下,踏入了连绵无尽的深山。

众人沿着蜿蜒崎岖的盘山土路,一路向西跋涉,足足走了五六天的光景。沿途的风光地貌不断变换,从最初富庶平坦、良田遍布的平原乡野,渐渐过渡成苍翠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群山峻岭。

宽敞平整的官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泥泞、仅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行的山间小路。道路两侧便是陡峭湿滑的悬崖峭壁,外围覆盖着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潮湿的草木腥气混杂着深山野兽淡淡的腥臊味,常年萦绕在空气之中,处处透着蛮荒凶险的气息。

他们此番长途跋涉的最终目的地,便是深藏在这片深山密林最深处的瓜马寨。

可当商队众人顶着连日的山路奔波总算抵达村寨山前时,迎接他们的并非山里村寨惯有的淳朴热情,而是一声沉闷厚重的“哐当”巨响,寨中厚重巨大的原木寨门轰然落下,死死紧闭,直接将整支商队拦在了寨外,态度决绝又冰冷。

高高的寨墙之上,一名皮肤黝黑粗糙、面容轮廓硬朗如刀刻石雕的中年男人静静伫立。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已然上弦搭箭的牛角长弓,眼神锐利如鹰隼,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墙下的一众外人。

此人正是瓜马寨执掌全寨大小事务的头人,黑赭都。

“汉人商队,这里不欢迎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他开口便是带着浓重山野口音的生硬汉话,语气强硬冰冷,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粟明烛和几名庄家向导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抬手示意己方并无恶意,紧接着用当地地道的土话高声解释。反复告知黑赭都,他们是云州土司庄家麾下的正规商队,此行没有任何歹心,只是带着精盐、白糖、细布等山里稀缺的物资,想要和寨民以物易物,交换村寨富余的山货、野味和珍贵皮毛。

可无论众人如何解释劝说,黑赭都始终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不管粟明烛苦口婆心地列举周边村寨友好通商、互利共赢的先例,还是庄家向导隐晦提及庄家在整个云州地界的庞大势力、承诺保障村寨安全,他都不为所动。

自始至终只重复着一句冰冷的话:“我们瓜马寨的东西,自己够用,不需要和外人交换。”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紧绷到了极致,冲突一触即发。

商队随行的护卫们神色一凛,纷纷下意识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全身紧绷做好了应战准备。

与此同时,寨墙之上瞬间冒出无数黝黑的人头,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上布满警惕与浓烈的敌意,众人手中紧握的弓箭、削尖的竹矛寒光闪闪,在白日天光的映照下,透着十足的威慑力。

眼看双方对峙愈发激烈,随时可能爆发流血冲突,一路沉默观察、未曾出声的慕容莲终于开口。

她没有贸然上前激化矛盾,只是扬声传话,让粟明烛转告黑赭都,他们一行人远道而来,连日赶路早已人困马乏、身心俱疲,别无他求,只求找一处安稳地方落脚歇脚。若是村寨不愿接纳外人入内,他们绝不强行叨扰。

或许是慕容莲清亮温润、毫无戾气的嗓音让人放下戒备,又或许是她容貌清丽出众、气质脱俗,与这片蛮荒粗野的山野格格不入,让常年居于深山、见惯粗人的黑赭都心头微动。

他沉默伫立在寨墙上许久,反复斟酌权衡,坚硬冰冷的面色终于稍稍松动,抬手朝着寨子东侧的方向指了指。

“寨子外一里地,有一间废弃的猎人茅屋,你们可以暂时在那里落脚歇息。天亮之后,立刻离开!”

丢下这句不容置喙的话,黑赭都不再多看墙下众人一眼,转身大步走下寨墙,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这番处置,说到底依旧是带着极强敌意的变相驱逐,态度依旧算不上友好。但对陷入僵局的商队而言,总算有了一处可以临时落脚的安稳去处。

众人不敢多做耽搁,在粟明烛的带领下,牵着疲惫不堪、脚步拖沓的马匹,顺着山路缓缓前行,很快找到了那间荒废已久的猎人茅屋。

茅屋破败不堪,四面漏风,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屋内积满灰尘,常年闲置堆积的霉味扑面而来,居住条件极差。

看着简陋破败的茅屋,商队的护卫们纷纷低声抱怨、满心牢骚,随行的庄家向导也是满脸尴尬、羞愧不已,觉得没能尽到地主之谊。

唯独慕容莲神色淡然、从容自若,没有半分嫌弃和不悦。

她从容调度众人分工协作,清扫屋内灰尘杂物、清理地面杂草、生火烧水做饭,淡定从容的模样,仿佛身处的不是深山破屋,而是整洁舒适的客栈客房。

“慕容小姐,这黑赭都摆明了刻意针对我们、不待见外人。依我看……我们不如明日一早直接动身离开吧。”

“山里的夷人性情刚烈执拗,心思难测,万一他们夜里反悔,偷偷摸过来偷袭,我们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几名庄家向导忧心忡忡地上前建议,满心都是顾虑。

慕容莲取出一块干净丝帕,轻轻擦了擦手上的灰尘,闻言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从容:

“他若是真心想对我们动手,根本不会特意给我们一处落脚的地方。他这般严防死守,说到底,只是心里在害怕。”

“害怕?”在场众人皆是满脸疑惑,全然不解其中的道理。

“他怕我们这些突然闯入深山的外人,是流窜劫掠的匪寇探子,怕我们用不值钱的寻常物件,骗走他们辛苦积攒的珍贵山产。”

慕容莲眼底闪过一抹通透的亮光,语气十分笃定:“人心越是惶恐戒备,就越说明此地闭塞稀缺、商机巨大,我们绝对是来对地方了。传我的吩咐,明日一早,我们就在寨子门口正式开张摆摊!”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去,寂静的瓜马寨便迎来了一丝异动。

寨中早起的村民纷纷透过寨门缝隙朝外张望,满脸惊奇地发现,昨日被驱逐的汉人商队非但没有如约离开,反倒在寨子外的开阔空地上,早早支起了一处整齐的简易摊位。

数块宽大结实的防水油布平整铺在地面上,上面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都是深山村民从未见过的稀罕东西,琳琅满目、格外吸睛。

密封在通透琉璃瓶中、油脂丰盈、肥瘦相间的罐装肉食,被外人称作“罐头”,号称开罐即食、方便美味;还有洁白如雪、细腻松散的精盐与白糖,看起来远超山里粗制的调料;再加上色彩鲜亮、质地柔软顺滑的各色布匹,在清晨晨光的映照下,色泽鲜亮、质感出众,深深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慕容莲换上一身利落干练的贴身劲装,身姿挺拔,亲自坐镇摊位前方。

她示意商队伙计敲响铜锣,高声叫卖招揽客人,给出的售价低得超乎所有人想象,十分亲民。甚至直接放出福利,前十位前来交易的村民,全部享受半卖半送的优待,诚意十足。

可整整一个上午转瞬即逝,预想中村民争相前来、摊位前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迟迟没有出现。

瓜马寨那扇厚重的原木寨门,自始至终紧紧闭合,隔绝了内外所有往来。

整片寨墙安静得诡异,即便寨门偶尔开启,其中外出打猎的年轻猎人都只是低着头进出,不敢多看慕容莲的摊位一眼。

显然黑赭都的禁令极具威慑力,他凭借自己在寨中至高无上的权威,硬生生在封闭的村寨和充满诱惑的摊位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严禁任何族人私自与外人接触。

商队众人的心态渐渐崩塌,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兴致勃勃,慢慢变得垂头丧气、士气低落。招揽客人的铜锣声,也从最初的清亮激昂,变得有气无力、敷衍拖沓。

唯有慕容莲依旧气定神闲、淡定从容,静静坐在摊位前,手捧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寨门,唇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她不急不躁,始终在耐心等待。

等待寨墙之内,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好奇心和对新奇物资的渴望,慢慢发酵、不断滋生,最终冲破禁令束缚、彻底爆发的那一刻。

就这样一连两日,慕容莲的摊位前始终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没有半个山民前来交易。

连日敲打叫卖的铜锣已经微微变形,声响也愈发低沉无力。

商队的伙计、护卫们士气愈发低落,纷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寨门低声抱怨,满心都是无奈和焦躁。

“慕容小姐,依我看这瓜马寨的人是铁了心不跟我们来往。我们的东西再好、价格再低,他们不肯出来,终究也是白费功夫啊。”

“可不是嘛!这寨子的生獠头人黑赭都,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总不能一直耗在这荒山野岭,白白耽误时间吧?”

粟明烛也是满脸忧虑,心中焦灼不已,他快步走到慕容莲身旁,压低声音轻声劝道:

“慕容小姐,山里人的性子向来执拗。黑赭都在这周边村寨威望极高、说一不二,他既然下了死禁令,寨里的人没人敢违抗,恐怕我们再等下去也是徒劳。”

面对众人接连不断的议论和劝说,慕容莲恍若未闻,始终神色平静。

她安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一卷闲书看得津津有味,心态丝毫不受外界影响。直到夕阳西下、日头渐渐偏西,她才缓缓合上书卷,从容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士气低迷的手下。

“既然叫卖招揽无用,那便不叫卖了。”她的嗓音清亮干脆,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有力,“即刻收摊。”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下意识以为她终于打算放弃、动身离开,心中刚生出一丝解脱。

可紧接着,慕容莲的话让众人满脸错愕:“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摆摊做生意。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安稳住下来,好好过日子。”

看着众人满脸疑惑、一头雾水的模样,慕容莲有条不紊地接连下达了一系列看似古怪的命令。

她让所有人收起摊位、封存所有商品,不再对外展示招揽,彻底打消交易的姿态。只保留日常起居的用具,每日三餐准时在茅屋前的空地生火做饭,安稳度日。

而且他们每日烹饪的饭菜,也特意做得格外讲究,处处暗藏巧思。

众人不再食用赶路时敷衍果腹的干粮、冷硬肉干,而是每日取出售卖的罐装肉食,打开数罐倒入大号行军铁锅中,搭配着众人进山采摘的新鲜野生菌菇、嫩绿野菜,加入适量调料,用文火慢慢慢炖细熬。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醇厚、霸道绵长的肉香便顺着铁锅升腾而起。

这是经过精细加工的肉质,在文火慢炖中逼出油脂、融合香料后散发出的香气,鲜香浓郁、勾人食欲。这股诱人的香味久久不散、萦绕山谷,顺着山间轻柔的微风,悠悠飘向一里之外的瓜马寨,无孔不入。

这缕无形的香气,轻易穿透了厚重坚实的原木寨墙,毫无阻碍地钻进村寨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无形的小手,勾动着每一个寨民的味蕾;又像细碎的低语,不断撩拨着众人紧绷的心神。

寨中正在啃食干硬粗饼的孩童,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小小的鼻子不停耸动,贪婪地嗅着陌生又诱人的香气,口水不自觉顺着嘴角滴落。

坐在家中织布纺纱的妇人,手上的梭子骤然放缓,眼神不由自主飘向寨门外的方向,喉头不断滚动、满心向往。

那些整日进山打猎、刚刚归来的青壮年,看着手中瘦骨嶙峋的麂鹿,再闻着这股诱人鲜香,脸上纷纷露出复杂又渴望的神色,满心艳羡。

可黑赭都的禁令如同巍峨大山,死死压在每一个寨民的心头。

众人心中再渴望、再艳羡,也只能死死按捺住心思,无人敢迈出寨门半步。

寨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头人严苛禁令的背后,是深山生存的血泪教训。在这片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深山腹地,谨慎戒备,是村寨世代传承、得以存续的第一生存法则。

过往数百年间,并非没有伪装成通商商队的山匪流寇,靠着小恩小惠骗取村寨信任、骗开寨门,随后趁夜里应外合,血洗整座村寨,屠戮男女老幼,抢光所有财物,场面惨烈至极。

而黑赭都的父亲,便是数十年前一场匪患的受害者,不幸惨死在匪寇之中。这段惨痛的记忆,深深烙印在黑赭都心底,让他对所有外来商队、陌生人,都抱有极大的警惕与戒备。

其实黑赭都并非全然排外、仇视汉人。

他本人和几个亲信子侄都会简单的汉话,每年也会特意前往云州城,借着庄家的门路置换村寨紧缺的生活物资。他心里清楚,外来的物资能让族人过得更好,可他不敢赌。

他绝对不能拿全寨数百口人的性命,去冒险博取未知的利益。

慕容莲此番步步为营的攻心阳谋,精准拿捏了瓜马寨村民的需求,却也精准触碰到了黑赭都内心最深的恐惧。

被逼到绝境的黑赭都,只能不断收紧禁令、加重约束,严禁族人接触外人、禁止任何人登寨墙观望。

他只想靠着时间和沉默,硬生生耗走这支让他满心戒备的外来商队。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缕诱人的肉香,没能引诱出戒备森严的瓜马寨村民,反倒引来了真正蛰伏在深山的豺狼。

在距离猎人茅屋数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山坳里,数十名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汉子围坐在篝火旁,个个神情萎靡、状态极差。

他们正是近期流窜在云州深山一带、作恶多端的一伙流寇,江湖匪号“飞天鹞子”的一众惯匪。

近段时间以来,这群匪寇运气极差,接连数月没能劫掠到任何值钱的财物。加上各地土司村寨联合清剿、四处搜捕,他们无处落脚,只能躲在偏僻无人的深山老林,靠着打猎挖野菜勉强果腹。

日日的清汤寡水,让众匪寇嘴里早已淡出鸟来,个个饥肠辘辘、满眼血丝。

就在众人饿得抓心挠肝、为下一餐温饱发愁之际,一缕勾魂摄魄的浓郁肉香,顺着晚风缓缓飘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山坳。

“老大!是肉!是炖肉的香味!太香了!”

一名尖嘴猴腮的匪寇猛地纵身跃起,用力抽动着鼻子,眼中瞬间亮起贪婪的绿光。

匪首飞天鹞子,是一名面目狰狞的精悍惯匪。

闻到香味的瞬间,他眼中精光暴闪,贪念骤起,当即挑选了两名机灵沉稳的手下,让他们循着香味悄悄摸去探查情况。

没过多久,两名探子便匆匆折返回报,称前方深山茅屋处,落脚了一支十余人的外来商队,看装扮是长途运货的队伍,马匹驮背上不少大箱子,应该是携带了不少商货财物。

“商队?”飞天鹞子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底凶光毕露,满脸都是掩不住的贪婪,“人数多少?有没有硬茬护卫?”

“回老大,总共十来个人,看着大多是普通伙计,不像练家子。只不过队伍里有几名护卫,身上穿的是云州庄家的号衣。”

“庄家?”

听到这两个字,飞天鹞子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云州庄家一直诨号“小滇王”,是滇中各大土司的盟主,其势力极大,其一发号令,顿时能拉起上万人的村寨土兵。

作为深山匪寇,庄家属于最不敢招惹的硬茬。公然对庄家麾下的人下手,无异于自绝于滇中之地。

一众匪寇闻言,刚刚燃起的兴致瞬间消散,个个面露惧色、垂头丧气,满心都是退缩之意。

飞天鹞子看着手下们失望又渴望的神情,再嗅着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浓郁肉香,心中的理智与贪念激烈交战。

连日忍饥挨饿的滋味早已让他濒临崩溃,他再也不想过食不果腹的日子!

“干了!”

短暂挣扎过后,他眼中狠厉之色暴涨,猛然一拳狠狠砸在地面上,下定了决心。

“怕个鸟!庄家势力再大,也管不到这深山老林里!咱们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做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压低嗓音,对着围拢过来的心腹手下低声吩咐:“白天全都蛰伏隐蔽,不许露出半点踪迹,让他们安心吃喝休息、放松戒备。”

“等到后半夜月黑风高,咱们慢慢摸过去,直接杀人越货!”

“所有男的全杀了,不留活口,女的留下来供兄弟们乐呵……”

“事后把所有尸首砸烂面目扔进山沟里,毁尸灭迹。就算庄家权势滔天,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一众匪寇听到这番话,瞬间一扫萎靡,个个精神大振,眼底翻涌着凶残、贪婪又淫邪的光芒,仿佛已经预见了深夜劫掠狂欢的场景。

“老大英明!”

“今晚有肉吃、有钱抢、有女人玩!干了!”

众人纷纷隐蔽蛰伏下来,如同一群耐心蛰伏的秃鹫,静静等待夜幕降临、伺机而动。

白日的喧嚣彻底落幕,整片深山彻底沉寂下来,被浓郁的夜色彻底笼罩。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整片夜空,星月全无,山林之间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唯有茅屋前燃烧整日的篝火,残留着暗红温热的余烬,在无边黑暗中固执跳动,微微照亮周遭方寸之地,将营地里熟睡众人的身影映照得摇曳不定、虚实难辨。

一顿饱食过后,连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众人,所有人都困意十足、身心松弛。

除了两名值守上半夜的护卫强撑精神、背靠树干警惕巡查之外,包括粟明烛在内的其余众人,早已裹紧毯子在茅屋内外沉沉睡去。偶尔响起几声粗重的鼾声,搭配着篝火余烬细微的噼啪声响,反倒让这片深山深夜愈发静谧幽深。

唯独慕容莲彻夜未眠。

她盘膝端坐于茅屋外的阴影之中,身姿端正沉静,如同一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玉像。

作为整支商队武功最高的人,她主动包揽了风险更高的后半夜值守。常年在新生居历练、昼夜轮值的经历,让她早已习惯了熬夜值守,再加上身处陌生险地,她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丝毫松懈。

子时刚过,上半夜值守的护卫再也抵不住汹涌困意,打着哈欠交接完毕,倒地沉沉睡去。

整座营地彻底陷入死寂,万籁俱寂,唯有夏夜连绵不绝的虫鸣,在黑暗中层层回荡,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静谧大网。

慕容莲双目微闭,呼吸悠长平稳,静心吐纳修炼,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心神高度紧绷,牢牢锁定营地周遭的一举一动,与周遭环境完美相融。

慕容世家虽然现在住在安东旧城之中,但祖上本就是草原部族出身,靠着征战劫掠起家,骨子里自带的危险感知天赋,并未随着家族数百年的安逸生活消散。再加上慕容莲自幼跟随父亲慕容洛四处游猎、习武历练,常年与各种凶险为伴,让她对深山之中的风吹草动、危险气息,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力。

就在此时,她修长的睫毛轻轻微微一颤,心生预警。

方才还连绵不绝、嘈杂喧闹的山间虫鸣,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整片山林的咽喉。

天地之间陷入一片寂静,是只有大凶将至、猛兽潜伏才会出现的寂静,透着令人心悸的压抑与诡异。

紧接着,不远处的幽暗林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扑棱声响,几只夜栖飞鸟被潜藏的生人气息惊扰,惊慌失措地振翅飞起,仓惶逃窜向更深的密林之中。

就是此刻!

慕容莲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漆黑的眸子里亮得惊人,褪去了所有慵懒沉静,只剩本能的警惕!自幼修炼的家传内功【玄·龙城幽燕功】,在体内无声流转起来,五感被瞬间催发到极致。

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以及西侧林地中,那群人刻意压制、却依旧杂乱的脚步声与急促呼吸声。

有人摸过来了!而且气息杂乱,有不少练家子,根本不可能是瓜马寨那些普通寨民!

慕容莲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已然猜到大概,却没有立刻起身示警。

她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盘膝坐姿,看似随意地伸出裹在毛毯下的右脚,用脚尖轻轻一踢,精准又温和地碰了碰身旁熟睡的粟明烛后腰,带着明显的提醒之意。

粟明烛睡得正沉,口中还含糊嘟囔着零碎的梦话。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浑身一激灵,瞬间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便要翻身坐起惊呼,可抬眼便对上了慕容莲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满是凝重的眼眸。

慕容莲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凝重地盯着他,微微抬下巴,朝着西侧林地的方向轻点一下,示意危险来源。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粟明烛的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是土匪!

他瞬间领会了慕容莲的暗示,心脏狂跳不止。

但对慕容莲的全然信任,让他强行压下了脱口而出的惊呼。

深吸一口气,粟明烛借着翻身调整睡姿的掩护,用胳膊肘、膝盖和脚后跟,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触碰、推醒了周围熟睡的所有伙计与护卫。

“唔……”

“嗯?啥情况……”

熟睡的众人接连被惊醒,一个个睡眼惺忪、满脸茫然,正要开口抱怨发问,却全都看到了粟明烛惊恐紧绷的神情,以及他抵在嘴边、示意噤声的手势。

诡异的氛围在人群中无声蔓延开来。但这些常年走南闯北的商队汉子,都是见过风浪、久经江湖的人,瞬间便看清了眼下的凶险处境。

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无需言语叮嘱,不用刻意指挥。

在生死存亡的巨大威胁面前,所有人的求生本能被彻底激发,默契十足。

众人依旧维持着熟睡的躺卧姿态,伪装出毫无防备的样子,藏在毛毯下的手,却已经纷纷握住了枕边钢刀、腰间短剑,或是身边货箱中暗藏的弓弩利器。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给了众人绝境之中唯一的底气与支撑。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看似毫无防备、安然熟睡的营地,已然悄然蜕变,变成了一处布满致命陷阱、蓄势待发的狩猎场。

而自以为掌控全局、即将收获猎物的匪寇们,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满心贪婪地悄然逼近。

“沙……沙……”

林间的杂草灌木被轻轻拨开,一道道黑影弯着腰、弓着背,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摸至茅屋前的空地边缘。

众匪寇手中紧握明晃晃的刀斧,眼中闪烁着贪婪嗜血的光芒,死死盯着篝火旁“熟睡”的众人,早已将这群人视作囊中之物。

飞天鹞子不愧是混迹绿林多年的惯匪,行事极为谨慎狡猾。

为了避免手下有人紧张出声、惊扰猎物,他特意让所有人嘴里都衔着一片树叶,彻底杜绝发声的可能,力求偷袭万无一失。

当他从林木阴影中探出头,借着篝火微弱的余光,看清营地里众人东倒西歪、毫无防备的熟睡姿态时,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残忍又得意的冷笑。

尤其是看到值守的慕容莲靠着大树低垂脑袋、气息平稳,看似早已熟睡,心中更是笃定万分。

“一群蠢货,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

飞天鹞子心中狂喜,为自己周密的布局和高超的潜行手段暗自得意。

他缓缓高高举起右手,随即猛地向下狠狠一挥。

“杀!”

压抑许久的杀伐低吼,从数十名匪寇的喉咙中骤然爆发。

众山匪再也不顾隐蔽,如同挣脱牢笼的饿狼,挥舞着锋利的朴刀、沉重的板斧,从黑暗林地中猛扑而出!

匪寇们眼中充斥着嗜血的疯狂与无尽的贪婪,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手起刀落、血洗营地、肆意掠夺的残暴场景。

他们目标明确,优先斩杀外围护卫,再生擒容貌出众的慕容莲,满心都是劫掠杀伐的歹念。

可下一秒,局势彻底逆转,属于他们的地狱骤然降临。

就在他们高举刀斧、即将劈落的致命瞬间,那些原本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熟睡待宰的猎物,猛然暴起反击!

“噗嗤!”

最先冲到护卫身前的匪寇,脸上的狞笑还未彻底消散,小腹便骤然传来一阵刺骨剧痛。

他惊愕低头,只见一截雪亮锋利的刀尖,从自己裤裆处狠狠捅入,带着温热的血腥气息,精准贯穿了他的丹田与腹腔。

那名原本熟睡的护卫猛地掀开毛毯,眼神冰冷刺骨,手臂发力,以刁钻至极的角度完成了这致命一击!

“啊——!”

凄厉惨烈的惨叫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响彻整片山谷。

几乎在同一瞬间,营地内所有“熟睡”的商队成员尽数暴起!

无人慌乱逃窜,无人失声惊呼,所有人蓄势待发、精准出击!

十几把锋利钢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响,从地面、从毯下、从各个匪夷所思的刁钻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撩向匪寇最脆弱的小腹、大腿与裆部!那些持刀护卫身后,还有两只短小劲弩,被两个看起来不会武功的商队伙计端着,对准匪寇的面部、脖颈和胸膛连续射击,当场就射中三四个不长眼的匪寇。

狩猎者与猎物的身份,在瞬息之间彻底颠倒!

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匪寇,连半点反应和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便在接连不断的利刃入肉声和箭矢破风声中,捂着血流如注的下身惨叫倒地。在地面痛苦翻滚抽搐,很快便将脚下的泥土浸染成一片暗红。

后方督战的飞天鹞子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

中计了!这回栽了!

他带来的三四十名匪寇,仅仅一波交锋,便折损了近三分之一!而对面的商队众人,竟是毫发无伤!

“操!点子太扎手!所有人都跟着老子上,砍死他们!”

飞天鹞子又惊又怒、心胆俱裂,厉声咆哮着想要稳住混乱的阵脚,逼迫手下拼死作战。

可就在他分心调度、心神动荡的刹那,一道凌厉霸道的劲风已然破空袭来,直取他周身要害!

是慕容莲出手了!

她骤然起身,眸中所有温润淡然尽数褪去,只剩神兵出鞘般的凛冽杀机。全然无视身前冲来的几名杂鱼匪寇,身形轻盈如柳絮,双脚轻点树干,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掠出,越过混乱厮杀的人群,直扑匪首飞天鹞子!

擒贼先擒王,杀匪先杀首!

“找死!”

飞天鹞子见看似柔弱的慕容莲竟敢主动单挑自己,顿时恼羞成怒,狞笑一声,手中厚重沉猛的大板斧裹挟千钧之力,朝着慕容莲当头狠狠劈下,势要一招将其劈杀!

可慕容莲身法诡谲灵动,身形在半空微微一折,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呼啸劈落的斧刃,贴身掠过斧风。她白皙如玉的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泛起一层灼热的红光,裹挟着滚烫焚风,精准无比地印向飞天鹞子的胸口要害!

这正是慕容家不传绝学——【玄·惊燎掌】!

这一掌全力出击、毫无留手,霸道至极!

飞天鹞子瞬间亡魂大冒!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竟身怀如此恐怖的内功与身法!

常年混迹刀山火海的他,生死关头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腰身猛然向后弯折,使出一记狼狈至极的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足以震碎胸腔的致命掌力。

灼热滚烫的掌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凌厉的高温烫得他面皮刺痛发麻,惊魂未定。

一击未中,慕容莲直接扑空。

飞天鹞子借着后仰翻滚的力道,狼狈拉开数尺距离。

他心中惊惧交加,已然清楚自己绝非慕容莲对手,求生欲暴涨,毫不犹豫地抬手摸向腰间,数枚淬毒暗器带着凌厉破空声,如同毒蛇獠牙般,直射向刚落地、后心看似门户大开的慕容莲!

这些淬毒暗器,是他平时连手下都不知道的保命绝招,向来百发百中,而且剧毒无比、中之即死!

慕容莲虽然在江湖高手中或许排不上号,但也是在家里被亲爹慕容洛培养了十几年的接班人。

她自然知道背后漏空,破绽不小。头也不回,立刻反手一把扯下身上宽松的长袖外衫,手腕运力一抖,衣衫在内力灌注下瞬间紧绷,化作一面柔韧的幕布。

瞬息之间,啪啪几声脆响,数枚致命的淬毒暗器全被衣衫卷住、狠狠击飞,尽数落空!

不等对方喘息,慕容莲回头起身,手腕再次翻转,那件刚刚挡下暗器的衣衫骤然飞出,如同天女散花般舒展张开,兜头盖脸地朝着刚稳住身形的飞天鹞子罩去!

飞天鹞子见自己最得意的杀招被轻易化解,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没有半分恋战之心,脑海中只剩逃命的念头!看着迎面飞来的衣衫,他懒得格挡闪避,转身便朝着后方密林疯狂逃窜。

“一件破衣裳能奈我何?只要钻进林子,老子就能脱身……”

他全力蹿出一丈多远,心中的侥幸念头还未消散,那件布满暗器划痕的衣衫便轻飘飘落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就是现在!

就在衣衫遮挡住飞天鹞子后背视线的瞬间,慕容莲已如影随形,直接骤然追至身后!

她纤细的玉掌再次燃起灼热红光,裹挟着霸道浑厚的内力,隔着被暗器划破的衣衫,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飞天鹞子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砰!”

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骤然炸开!

狂暴灼热的内力如同火山喷发般,尽数涌入飞天鹞子的体内。

他后背的肋骨、脊椎尽数震碎,体内脏腑瞬间被内力焚毁撕裂。整个人如同破旧的麻袋般被狠狠击飞出去,足足飞了三丈多远,才重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榕树干上,随后软软地滑落坠地。

口鼻之中不断涌出夹杂腥臭的黑血与碎肉,眼看是立马就会咽气。

飞天鹞子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惊恐、不甘与不解,即便断气前还在搜肠刮肚地思索:

眼前这个容貌秀美,身段窈窕的白净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怎么会如此凶残,仅仅一掌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是庄家哪位小姐来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了?

直到此时,慕容莲清冷淡然、带着几分嘲弄的陌生北方官话,才悠悠在他后方响起:

“比武厮杀,最忌畏战逃窜,后背向敌。就这点本事,你是怎么在深山当匪头活到今天的?老娘今日为民除害,送你这蟊贼往生极乐,也算替你下辈子积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