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肆虐的烈火缓缓熄灭,残余的火星在焦黑的土地上明明灭灭,彻底燃尽了匪寇的尸骸,也撕碎了笼罩山野、浓稠如墨的沉沉长夜。
翌日清晨,澄澈透亮的朝阳冲破山峦云雾,暖融融的光线稳稳铺洒在这片历经浩劫的空旷场地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与残存的酒气,混杂着山间晨露的湿冷,扑面而来。
剧烈的宿醉痛感如同连绵潮水,一阵阵席卷而来,狠狠撕扯着每一位侥幸存活的瓜马寨酒徒的头颅,让人昏沉欲裂。
黑赭都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弹坐而起,头颅胀痛欲裂,仿佛被巨石死死挤压,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刺痛。他的喉咙干涩焦灼,像是燃起了一簇明火,连呼吸都带着粗糙的灼痛感。
他费力地摇晃着沉重发胀的脑袋,昨夜凌乱破碎的记忆片段接踵而至: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焰、粗犷浓烈的霸道烈酒,还有那位性情刚烈、气场比烈酒还要凌厉霸道的陌生女子。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只见慕容莲正毫无防备地静卧在灰烬之侧。
她窈窕白净的身躯轻轻蜷缩着,姿态柔软又脆弱,身上的短衫被昨夜的酒水与山间微凉的露水彻底打湿,紧密贴合在肌肤之上,清晰勾勒出少女般纤细柔韧的腰肢。
她的一只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臂膀上,全然将他视作可以安心依靠的兄长,二人就这样狼狈却安稳地,一同醉卧在这片遍布血腥的土地之间。
此刻的慕容莲依旧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纤长浓密的睫毛自然垂落,在和煦的晨光里投下一圈浅浅淡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起伏均匀,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锋芒与戒备。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狡黠灵动、暗藏凌厉气场的俏脸,此刻洗尽铅华,透着前所未有的恬静与脆弱,惹人动容。
目睹这般反差鲜明的模样,黑赭都原本因宿醉而混沌纷乱的心境,瞬间被一股繁杂交织的情绪填满。心底有难以释怀的愧疚,有发自肺腑的敬佩,更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悄然滋生的亲近与暖意,层层缠绕,挥之不去。
他自问是个身形魁梧、五大三粗的山野汉子,平日里酒量在寨中无人能及,昨夜更是带着寨子里一众最善饮酒的青壮年后生赴约。
可他们一群土生土长、嗜酒成性的山民,到头来竟然被一位远道而来的北方城里女子尽数灌倒。最让他心生坦荡的是,对方也全然放下身段,酣醉于此,并无半分刻意做作。
这般结局非但没有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心生耻辱,反而滋生出一股不打不相识的豪迈胸襟。
这个姓慕容的女子,坦荡磊落、风骨飒然,当真是一条实打实的“好汉”,是值得真心相交、坦诚相待的挚友。
他屏住呼吸,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慕容莲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挪开,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惊扰到沉睡的她。
随后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身旁另外几名刚刚苏醒、正抱着脑袋低声呻吟、满脸痛苦的手下,压低声音沉声喝骂了几句,警醒众人收拾心神。
几名年轻的寨民抬眼瞥见身侧安然沉睡的慕容莲,再想起昨夜酣醉落败的模样,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的羞愧之色,心底此前暗藏的所有轻视与不屑尽数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敬畏,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黑赭都抬手整理了自己身上凌乱褶皱、沾满尘土的衣袍,敛去一身狼狈,迈步走向不远处正指挥一众护卫仔细清理战场、收拾残局的粟明烛。
他黝黑憨厚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态度诚恳,双手郑重拱手行礼。
“这位小兄弟,昨晚……是我们失礼了。还请你转告慕容女英雄,等她醒了,务必到我们瓜马寨里坐坐,让我们好生招待,算是赔罪回礼。”
粟明烛静静看着眼前这位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褪去凶悍、尽显赤诚的山寨头人,心中对慕容莲的胆识与手段,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敬佩。
他刻意学着朝堂之上、上级官员待人接物的沉稳仪态,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有度。
“黑寨主言重了。慕容小姐酒醒后,我一定将您的美意转达到。”
黑赭都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依旧静静“沉睡”的慕容莲,将心中的敬意悄然记下,随后才带着一众垂首敛神的手下,带着几分未尽的狼狈,转身缓步返回寨子深处。
待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厚重的寨门之后,粟明烛才快步上前,俯身走到慕容莲身侧,压低嗓音,轻声问询。
“慕容小姐,你没事吧?”
话音刚刚落地,方才看似醉得深沉、毫无知觉的慕容莲,缓缓掀开了紧闭的双眸。
那双眸子澄澈透亮、清亮锐利,神光灼灼,眼底干干净净,哪里有半分醉酒后的迷蒙与昏沉?
她从容自若地坐起身,舒展腰身伸了个慵懒的懒腰,缓缓活动着整夜卧于硬地、早已僵硬酸痛的四肢。衣衫上混杂着浓重的酒糟气息与山野尘土味,她神色淡然,语气松弛地开口。
“我能有什么事?就他们那点酒量,再来十个也灌不倒我。我家传的【龙城幽燕功】要是连几滴烈酒都不能逼出体外,我爹早该打老娘的板子了。”
粟明烛瞬间恍然大悟,看清了其中原委,不由得无奈又佩服地苦笑一声。
慕容莲悠然起身,抬手轻轻拍落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神色从容地对他下达指令。
“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下午,我们继续在寨子前的空地上摆摊。”
“还摆?”粟明烛闻言满心不解,脱口问道,“黑寨主不是已经邀请我们进去了吗?”
“他邀请我们进,和我们自己要进,是两码事。”
慕容莲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智珠在握的从容笑意,眼底藏着深谙人心的得意。
“既然谈成了生意,咱们还是要摆出该有诚意。下午摆摊,我不会露面,你就待在那里。记住,规矩不变,没有我的允许,我们的人一步也不准踏进寨门。”
粟明烛虽未能完全参悟她这般安排的深层用意,却深知她的谋略远非常人可比,当即恭恭敬敬地躬身应下。
“是!”
午后时分,日头和煦,商队的摊位再度稳稳支起,依旧设在瓜马寨门前的开阔空地之上,位置分毫未变,尽显坦荡诚意。
这一次,往日终日紧闭、戒备森严的寨门,缓缓向内敞开了缝隙。
起初,只有寨中胆子稍大的孩童与妇人,躲在寨门阴影处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观望外面的动静。
她们亲眼确认商队只是安分摆摊交易,丝毫没有强行入寨、寻衅滋事的意图后,才放下心底戒备,三三两两走出寨门,满眼好奇地打量着摊位上那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商品,眼神里满是新鲜与向往。
粟明烛牢牢谨记慕容莲的叮嘱,面上始终挂着温和和煦的笑意,待人谦和有度。
他从身后的木箱中抓出一大把色彩缤纷、模样精致的水果糖,朝着那些衣衫褴褛、怯生生观望的孩童轻轻招手。
孩子们常年居于深山,胆小羞怯,迟迟不敢上前。
粟明烛见状,索性主动迈步上前,温柔地将一颗颗糖果,挨个放进每一个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心里。
薄薄的糖纸剥开,清甜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入口即化的甜蜜滋味,是这些终日只能啃食酸涩野果、从未尝过甜食的孩童,此生体验过最极致的美好。
一张张黝黑稚嫩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纯粹热烈的笑容,整片空旷场地,都回荡着孩子们清脆响亮的惊喜欢呼声。
紧接着,粟明烛又搬出另一箱封存整齐的货物,一块块香皂被油纸仔细包裹,干净规整。他缓步走到围观的妇人面前,为每个人分发一块香皂,又耐心细致地示范擦拭、起泡、清洁的完整用法,细致入微,毫无敷衍。
细腻绵软的泡沫在妇人们常年劳作、粗糙干裂的手掌上缓缓浮现,清新淡雅的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待她们洗净手上的污垢,低头嗅着掌心从未有过的洁净芬芳时,所有人都满脸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块小小的香皂,如同守护世间罕见的绝世珍宝,满心欢喜地快步奔回寨子,奔走相告,向邻里亲友诉说着商队带来的神奇物件。
这一则消息彻底引爆了整座瓜马寨!
喜讯如同长出翅膀,飞速传遍寨子的每一个角落。转瞬之间,几乎所有寨民都倾巢而出,纷纷涌向寨门前的空地,将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热闹至极。
众人争先恐后地奔回家中,搬出自己家里珍藏许久、最值钱的家当:经年累月精心储存的厚实兽皮、冒着失足坠崖的风险深入深山采摘的珍稀药材,甚至还有平日里淘金时悄悄私自藏匿的细碎沙金,一股脑全部堆放在粟明烛的面前。
他们操着生硬蹩脚的汉话,配合着急切激动的手势,努力比划着,迫切想要交换摊位上的铁锅、平整布匹,尤其是那香气浓郁、勾人食欲的肉罐头。
现场交易氛围极度狂热,人声鼎沸,一度陷入混乱无序的状态。
甚至有几名壮年汉子,倾尽家中所有积蓄、换得几罐肉罐头后,依旧满心不足、不肯罢休。
他们双眼通红,情绪激动,伸手拉过自己的妻子与孩子,用力推到粟明烛面前,嘴里哇哇大叫、不停比划,意图十分直白,竟是想要将妻儿抵押给商队,只求能再多换取几罐心心念念的肉罐头。
更让人唏嘘的是,被推出来的妇人与孩童脸上,没有丝毫恐惧与抗拒,反而写满了浓烈的渴望与期盼,仿佛能通过这种方式换取好物,是莫大的荣幸与福祉。
目睹这般冲击人心的乱象,粟明烛内心巨震,心绪久久难平。他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底的波澜,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稳住现场秩序。
“各位乡亲!我们新生居是来和大家做生意的,不是来买人的!我们什么都收,药材、兽皮、矿石都行,但我们绝不收活人!”
听到这番明确的答复,那几个一心想要典卖妻儿的汉子,以及满心期许的一家人,脸上的光彩瞬间褪去,齐齐涌上浓重的失望与落寞。
狂热的物资交易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缓缓隐没在西边层叠的山峦之后,空地上喧嚣拥挤的人潮才渐渐散去、归于平静。
每一个离去的瓜马寨寨民,脸上都带着收获满满的满足感,同时又藏着一丝意犹未尽的不舍。
他们紧紧怀抱着换来的精盐、白糖、铁锅、农具、柔软布匹,或是香气扑鼻的肉罐头,姿态珍视,仿佛怀中捧着的,是能彻底改变生活、通往新生的钥匙。而各家各户积攒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兽皮、药材与沙金,已然被尽数搬空,一扫而空。
整整一个下午,粟明烛都像一台不知疲惫的陀螺,在慕容莲的提前安排下,有条不紊地主持着这场疯狂的交易。
他从未预想过,商贸交易竟能达到这般境地。那些在繁华云州城随处可见、并不算稀罕的寻常物件,却能让闭塞深山里的山民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消费力度,不惜倾尽家财、掏空家底。
待到最后一名寨民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粟明烛早已累得浑身酸软、几近虚脱,他一屁股坐在空置的木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疲惫不堪。商队此番运来的数十箱货物,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二十来箱,大多是剩余的布匹、白糖与各类铁制农具。
就在此时,沉寂片刻的瓜马寨寨门再次缓缓开启。
这一次走出寨门的,不再是普通的寻常寨民,而是瓜马寨头人黑赭都。
他的身后,紧跟着数位寨中辈分最高、德高望重的族老,一行人个个神色肃穆、步履沉稳。众人合力抬着几口沉重厚实的大木箱,稳步朝着商队临时落脚的猎人茅屋走去,姿态恭敬又郑重。
粟明烛见状,连忙撑着疲惫的身子起身,快步上前迎候。
黑赭都昨夜的酒意早已彻底散尽,神志清明,目光沉稳。他看向粟明烛的神色,比清晨初见时愈发郑重严肃,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沉声直言。
“我们要求见慕容女英雄。”
粟明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引路,将一行人请进了简陋的茅屋之中。
慕容莲早已在屋内悠然等候,从容不迫。
她换下了昨日利落飒爽的露脐短打,身着一身干净素雅的粗布长裙,满头青丝被简单束起,褪去了一身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温和恬淡的邻家气质,亲和又妥帖。
慕容莲静静坐在小木桌旁,悠然沏茶,神色闲适淡然,仿佛屋外那场持续半日的喧嚣交易,与自己毫无半点关联。
“黑寨主,几位老人家,请坐。”她轻轻放下手中茶杯,眉眼带笑,抬手温和示意。
黑赭都并未顺势落座,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位族老微微抬手示意。族老们立刻上前,将几口沉重的大木箱抬至慕容莲面前,小心翼翼地逐一打开箱盖。
一瞬间,浓郁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整间茅屋。
木箱之中,整齐摆放着各类处理干净、封存完好的珍稀药材,其中不乏不少年份久远、价值不菲的灵芝与首乌,无一不是瓜马寨珍藏多年、压箱底的宝贝。
清点完箱中药材,黑赭都亲自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抬手解开袋口绳结,将袋子倾斜抬起,对着桌面上提前铺好的一块干净皮革轻轻一抖。
“哗啦啦——”
一堆大小不一、质感厚重、色泽暗沉的沙金顺势滚落而出,在屋内昏暗摇曳的油灯光影之下,折射出细碎又诱人的光泽。
“慕容女英雄!”黑赭都声音洪亮真挚,满含赤诚,“你是个敞亮人,我们瓜马寨也不是小气之辈!下午的交易,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们的货,是真真正正的好东西!这里是我们寨子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当了,我们想用这些,换你商队剩下的所有商品!”
他话音落下,目光灼灼,满心期待地凝望着慕容莲。
在他心中,这已经是整个瓜马寨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全部家底,对方绝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可慕容莲只是淡淡扫视了一眼眼前的珍稀药材与满地沙金,须臾之后,唇角轻轻扬起,淡然笑了。
“黑寨主,”她再度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杯口浮动的茶沫,语速平缓悠然,不疾不徐,“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慕容莲了?”
此言一出,黑赭都与身旁几位族老瞬间齐齐愣住,满脸错愕。
看不起?这是什么道理?众人心中满是茫然与不解,甚至生出几分惶恐。他们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倾尽全寨的所有家底,拿出了最珍贵的宝物,为何会换来这样一句话,难道是这份诚意太过微薄?
“女……女英雄……你这是何意?”黑赭都的脸上写满困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慕容莲缓缓放下手中茶杯,从容起身,迈步走到堆放剩余货物的木箱旁。
她随手拿起一匹平整的棉布,又轻轻掂了掂一旁的肉罐头,随即转身看向满脸错愕、心神紧绷的黑赭都。脸上笑意依旧温和,眼底的眸光却骤然变得锐利深邃,气场全开。
“拿这么多钱,就买我这点东西?黑寨主,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
她抬手指向木箱内的珍稀药材,语气坦荡诚恳:“这些,是你们山里的宝贝,也是我们新生居需要的东西,我收了。但是……”
她的指尖缓缓移动,精准指向桌面上那堆熠熠生辉的沙金。
“这金子,你拿回去。”
“什么?!”黑赭都与在场所有族老同时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
“女英雄,你……你没说错吧?这可是金子啊!”一位年迈的族老身子微微颤动,声音颤抖着开口,满是震惊与不解。
“我当然知道这是金子。”慕容莲态度异常坚决,眉宇间透着一股千金买马骨的豁达豪迈,“我慕容莲这次辛辛苦苦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赚你们这点金子!我是为了替我们新生居,交下瓜马寨这个朋友!”
“朋友之间,谈钱多伤感情?我说了,不会占你们寨子的便宜,就绝不会食言!”
无论黑赭都和一众族老如何轮番劝说、反复恳请,一再强调山野交易自有规矩、货值匹配理应付金,慕容莲始终态度坚定,分毫不肯松口,执意不肯收下那袋沙金,心意坚如磐石,无可撼动。
看着黑赭都一行人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满心慌乱的模样,慕容莲话锋骤然一转,笑着抬手指向营地内剩余的二十来箱货物。
“再说了,黑寨主,剩下这点东西,你们一个瓜马寨,用得完吗?”
黑赭都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迟疑着缓缓摇头,心绪纷乱。
他心知肚明,余下的这些布匹、白糖与铁制农具,物资丰厚,足够整个瓜马寨安稳用上数年之久。
就连食用过后的透明玻璃罐头瓶,都被寨民们视作稀罕物件,小心翼翼收藏起来,打算当作传家宝留存,拧紧盖子便能收纳各类零碎杂物,是深山之中难得的精巧器物。
慕容莲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眼底藏着深远的布局与筹谋:“你们用不完,可是……这西边大山里,那些比你们还穷的寨子,他们用不用得完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破空,瞬间劈开了黑赭都脑海中的混沌与迷茫,让他豁然开朗。
他怔怔地伫立原地,呆呆凝望着眼前的慕容莲,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让他心跳骤快,心绪激荡。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慕容莲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黑赭都的肩膀,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说道,“这些货,我做主,就按你那些药材的价,‘卖’给你了。多出来的这些,是你黑寨主凭本事、凭我们之间的交情‘赚’到的。你拿回去,怎么卖给其他寨子,卖什么价,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以后,你们瓜马寨就是我们新生居在这片山里的朋友和合作伙伴!你们有什么好东西,山货、药材、矿石,都可以直接送到云州城,去找供销社的白月秋白掌柜,报我慕容莲的名字!我保证,我们新生居,绝对不会亏待了朋友!”
黑赭都彻底心神震颤,整个人都呆住了,久久无法回神。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巧笑嫣然、气度非凡的女子,只觉得自己的眼界与认知被彻底颠覆,脑子已然不够用了。
她非但分文不取、退回了价值不菲的沙金,还将剩余的全数货物尽数交由自己,让自己得以借此契机,和周边一众山寨通商牟利,变相扶持自己成为这片深山之中的一方土司。
这一刻,黑赭都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戒备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源自肺腑的感激。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姿态虔诚肃穆,目光恭敬地望着慕容莲,嗓音微微沙哑,语气无比恳切。
“慕容女英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瓜马寨最尊贵的朋友!你的话,就是我们瓜马寨的规矩!”
“黑大哥,咱们都是朋友,就不谈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只要你心思活络,愿意跟咱们新生居继续做生意,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在此之后的几日里,慕容莲的商队始终信守承诺,将剩余的二十多箱物资全部搬运进瓜马寨,整齐堆放在黑赭都那间规模最大、最为宽敞的头人大屋之中。
诸事尘埃落定后,慕容莲便以山路遥远、采买所得的珍稀药材极易受潮变质,需要尽快运回城中妥善储存为由,向黑赭都诚恳告辞。
黑赭都对慕容莲一行人满心感激、万般不舍,亲自带领寨中青壮汉子,将商队送出十几里崎岖山路,一路殷勤相送。直到慕容莲再三劝说,他才停下脚步,伫立山间目送远行队伍。
遥遥望着商队渐渐消失在山峦尽头的背影,黑赭都心中已然清晰勾勒出瓜马寨蒸蒸日上、越来越好的光明前景。
而后续发生的一切,也完美印证了慕容莲的独到眼光,她从未看错黑赭都此人。
商队离去的次日,黑赭都便展现出一名合格山寨头人该有的果决魄力、长远眼界与惊人的行动力。
他第一时间将从商队换来的所有货物整理盘点出来,精心挑选出一批最吸人眼球、最能打动山民的稀缺商品:十余口结实耐用的铁锅、数袋甘甜纯粹的白糖、十几匹色彩鲜亮、质感柔软的棉布,以及十余罐香气浓郁的肉罐头。筹备妥当后,他亲自带领寨中数十名勇武精锐的年轻汉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出瓜马寨。
他逐一走访了散落在周遭广袤深山之中的大小山寨,这些村寨远比瓜马寨更加穷苦贫瘠、闭塞落后。
对于这些一辈子未曾见过结实铁锅、终生未尝过甘甜滋味的穷苦山民而言,黑赭都手中的每一件商品,都是足以颠覆生活的珍奇异宝。
此刻的他,无需再依靠武力威慑四方,俨然化身成为为群山带来福祉与希望的使者,备受敬重。
他只用一口普通铁锅,便能换得对方整个寨子小半年积攒的全部兽皮存货;只用一包精致白糖,便能让对方村寨的族老感恩涕零,主动献上家族世代传承的珍稀草药与独家配方。
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就连当初商队在猎人茅屋就餐后丢弃的玻璃罐头瓶,都被黑赭都细心收集起来,在周边偏远小寨中成了唯有头人才能使用的尊贵“圣杯”。
在与世隔绝、物资匮乏的深山之中,晶莹剔透的玻璃容器,是千金难寻的稀罕物件。
依托新生居这批极具吸引力的独家商品,再辅以瓜马寨远超周边村寨的强悍武力作为坚实后盾,黑赭都的通商之路走得无比顺畅。
短短十数日时间,他便将周边十几个大小不一、散落山间的山寨,尽数纳入自己搭建的贸易体系之中。
此刻的他,早已不再是区区一个瓜马寨的小小头人,而是成为了这片广袤山区名副其实的土司统领。方圆群山之内,所有村寨想要换取那些源自外界、能够改善生活的稀缺物资,都必须经由他手。
而“新生居”这三个字,也伴随着食盐、白糖与肉罐头,飞速传遍整片贫瘠闭塞的深山腹地,扎根在每一位山民的心中。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商号名称,更被所有山人赋予了温暖的寓意,蒙上了一层象征着甜蜜、温饱与新生幸福的神圣光环。
……
返程的山道开阔平缓,一路行来,队伍的氛围远比进山之时轻松闲适,褪去了此前的警惕紧绷与步履匆匆。
粟明烛端坐马背,时不时回头眺望身后连绵起伏、苍翠无垠的青色山峦,心底满是不真切的恍惚之感。
此番深入深山、通商山寨的经历,对他的认知、眼界与心境,都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望着前方悠然前行、随口哼着山野小调、神色松弛自在的慕容莲,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积压许久的好奇,催动马匹快步追上前去。
“慕容小姐,”他语气谨慎,态度恭敬地开口询问,“我们这次……是不是赚翻了?我估摸着,光是那几大箱药材,就值不少钱吧?”
慕容莲缓缓回头,眸光浅浅扫过他眼底的热切与期待,唇角勾起一抹灵动的促狭笑意。
“你觉得呢?”
粟明烛被这句反问问得微微一怔,随即认真低头,默默掰着指头仔细核算起来,眼底满是亢奋与期待。
“那些药材里有不少陈年珍品,若是全数运回云州城售卖,怎么也值个上千两银子。还有那些数量繁多的兽皮,就算品相普通,累积起来也能卖上百十两。我们此番一路带去的全部货物,成本也就区区几百两……这么算下来,我们至少赚了上千两!”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再也掩饰不住满心的兴奋,看向慕容莲的目光里,更是盛满了由衷的崇拜与敬佩。
可慕容莲听完他的核算,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趣事。
“上千两?粟公子啊,你这账算得可真好。”她好不容易收敛笑意,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细碎泪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来给你算算真正的账吧。”
“药材虽然单价值钱,但你别忘了,从这鸟不拉屎的滇中偏远之地,长途跋涉运到北方中原,甚至转运至遥远的安东府,一路上的运输费用、货物自然损耗、打点沿途各路关卡的开销,层层叠加,轻轻松松就能吞掉一半的利润。”
“至于那些兽皮?你当滇中首府的云州城会缺这些东西?能不亏不赚,就已经是万幸,根本卖不上价。”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粟明烛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笃定淡然:“这两样东西,能保本就不错了。”
“最关键的是,”她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深沉的玩味,“我不是没要黑赭都那几十两沙金吗?算上我们这一路十多号人的人吃马嚼、车马损耗、沿途各项开销……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一趟,我们非但没赚,还亏了大概二三百两银子。”
“亏……亏了?!”粟明烛整个人瞬间僵在马背之上,大脑一片空白,失声惊呼,“怎么会?!我们……我们披风沐雨走了五六天,又和山匪拼死搏杀……结果还亏钱了?!”
这个结果完全颠覆了他这一路的认知。
明明全程看似大获全胜、稳赚不赔的交易,到头来竟然是亏本的买卖。
看着粟明烛茫然错愕的模样,慕容莲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可眼底的眸光,却变得格外深邃悠远,藏着常人难及的格局。
“粟公子,眼光放长远点。生意不是这么算的。”
她轻轻勒住马缰,调转马头,认真直视着眼前的这个斯斯文文的夷人书生,语气郑重:
“我问你,经过这次,你觉得黑赭都以后有了好东西——不管是山货、药材,还是更值钱的沙金——他是会卖给以前那些趁火打劫坑害他们这些土人的奸商,还是会高高兴兴地送到云州的供销社,只卖给我们新生居?”
粟明烛读了这么多年书,自然一点就透,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弊,喃喃自语:“他……只会卖给我们。”
“这不就结了?”慕容莲满意点头,语气淡定从容,“用二三百两银子的‘亏损’,换来的是一整片山区所有村寨的绝对信任,换来的是未来源源不断、长久稳定的海量财富。这笔账,你说划不划算?”
粟明烛呆呆伫立马背,心神巨震,脑海轰然嗡鸣作响,一扇关于经商布局、长远谋势的全新大门,在他眼前彻底敞开。
慕容莲看着他豁然顿悟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愈发严肃,语气厚重而有力量。
“何况,赚钱还是小事。”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跑到云州来,真的只是为了当个行脚商,赚点散碎银子?”
她抬目远眺,望向远方层峦叠嶂、无边无际的群山,目光悠远辽阔。
“这些村寨土人,散则为民,聚则为匪。他们穷,他们苦,所以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听谁的。”
“与其将来让他们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利用,当马前卒使唤,跑去和朝廷作对,最后落个寨破人亡、两败俱伤的结局,不如我们现在就花一点小钱,费一点心思,把他们变成我们的朋友,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们新生居卖给他们的,不只是盐和糖、铁和布,更是秩序和希望。只要他们离不开我们的商品,他们就永远会是我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这点亏损,我在来云州之前,早就预料到了。”
听完这一番格局宏大、远见卓识的话语,粟明烛彻底怔立在马背之上,久久无法回神。
他静静凝望着慕容莲沐浴在暖艳夕阳余晖下的清丽侧脸,金色霞光温柔笼罩着她年轻从容的面庞,让她周身萦绕着一层璀璨耀眼的光晕。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气度,是格局、远见与赤诚理想交织而成的耀眼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