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日傍晚,两只船又行到一处水关。只见港口横着一排木栅,两边各泊三五只巡船;岸上盖着十余间板屋,屋前挑起灯笼,二十多个汉子坐在棚下吃酒,都将长枪、挠钩倚在手边。
守关汉子望见白莲旗号,先把两只巡船横在水口,高声喝道:“来船住了!木牌关帖虽有,也须开舱点看!”
何管事听了,脸上虽不敢变色,心里却先慌了。正没做理会处,那疤脸汉子从底舱里听得说话,隔着舱板低声道:“外面为头的姓陈,同小人走过几遭水路。若教小人露面说话,或者瞒得过去。”
李俊把刀尖抵住他后心,冷笑道:“你若敢多说半句,先结果了你!”
说罢,教火家把他提到舱窗边,松开口中布团。那疤脸汉子探出半边脸来,叫道:“陈头领,是俺疤脸七!周执事等这本账,已等得发怒。你若再拦着开舱,只怕连俺们两个一发吃罪!”
那陈头领把灯笼举起,照见果是熟人,问道:“往常都是黄院主押船,今日怎地换了你两个?舱中又装了多少人口?”
疤脸七道:“黄院主留在白沙洲处置几个病坏的,只教俺同何管事先送十五口来。一路走得迟了,周执事那里正不知如何发作,你还来耽搁!”
陈头领听说,仍有些不信,搭过跳板便要登船。何管事把方家文帖迎面递去,说道:“哥哥既要开舱,小人不敢阻拦。只是烦在文帖背后押个花字,说明是你拦船点验。明日周执事若怪误了时辰,小人也好有处回话。”
那陈头领接过文帖,见末尾朱印分明,又听疤脸七在舱中连声催促,终究不敢担这个干系。他把文帖往何管事怀里一掷,骂道:“谁耐烦管你们这班腌臜买卖!快些过去,休在这里罗唣!”
说罢,喝令手下扳动绞盘。只听铁链轧轧作响,横在水口的木栅缓缓升起。两个舵工急忙撑动竹篙,把船一前一后摇过水关。
待行出二三里水路,转过山嘴,再也望不见后面灯火,李俊方叫火家把疤脸七拖回底舱。那汉跪在舱板上,只管告饶。
李俊看着他说道:“今日借了你这张脸,且记下一件。日后审问时,若肯把所知之事尽数招明,自有人看你罪过轻重;若还藏头露尾,前账后账便一发算来。”
疤脸七连连叩头道:“小人情愿招!信州水路、总院门户,小人凡是知道的,都不敢隐瞒。”
李俊道:“且锁了。用你说话时,自来唤你。”
火家重新将他缚了,押回底舱,不在话下。
此后一路又遇两拨人盘问,见了白莲木牌、方家关帖,又有何管事同疤脸七出面遮掩,终究不曾开舱。只是越近信州,水道越发狭窄,两岸村坊渐渐稠密,船只往来不断。李俊恐怕夜行反惹人疑,白日只依善缘会旧日规矩赶路,入夜便拣背风水湾停船,前后行了五日,方才渐近信州地界。
且把赵复一行两只船按下,话分两头。
却说张横、李立同穆弘、穆春,把白沙洲救出的妇人孩儿,并黄脸和尚等一干人犯,分船护送到穆家庄。穆太公早得庄客报信,亲自叫人收拾院落,预备衣被汤水,只等船到。
船才泊岸,穆弘、穆春便教庄客搭上跳板。病弱妇孺先用软兜、门板抬下,其余能走的相互搀扶,慢慢进庄。穆太公把前院几处干净房屋尽数腾出,妇人安在东边,孩儿安在西边,又叫庄中使女妇人往来照看;黄脸和尚并众贼人却押往庄后空屋,中间隔着两重院门。
那老郎中也一直候在庄中,见人送到,便逐个诊看。两个病得最重的孩儿仍旧高热不退,郎中开下药方,叫人煎药敷额,又叮嘱道:“这些人饿得久了,肠胃虚弱,只可先与些淡米汤,隔一个时辰再添少许。若见食物便叫他们饱吃,反要坏了性命。”
穆太公听罢,立即叫庄中妇人照此料理。又从库房中取出衣裤被褥,先分与衣衫破损、身上受寒之人。庄中一时间煎药的煎药,熬粥的熬粥,烧水的烧水,前后忙做一团。
司家妹子手臂上虽还有伤,见几个年幼孩儿无人照管,便忍着疼痛,帮庄中妇人喂些米汤。穆太公看见,亲自走来劝道:“姑娘自家也受了许多苦,且去房中将息。庄上人手尽有,如何还要你来勉强?”
司家妹子道:“太公不知,这几个孩儿同俺关在一处多日,受惊最重。如今虽出了牢门,见了生人还怕。俺陪他们坐上一时,待他们安稳些便去歇息。”
穆太公听罢,叹道:“也是个有情义的女子。”
当下不再强劝,只叫两个使女在旁照应,休教她累着。
再说庄后众贼,原是十个一串缚着。穆春恐他们暗中串供,便把黄脸和尚和几个头目单独锁入一间,其余脚夫、守院汉子分作两处,外面各由十来个庄客执枪看守。
李立提着朴刀来回巡看,忽听一间空屋里有两个贼人低声咬耳朵,便把刀背往门上一拍,骂道:“你这班撮鸟,兀自还敢商议!赵寨主虽分付留你们活口,却不曾说不许俺打断手脚。再让俺听见半句,先把两个舌头割下来下酒!”
那两个贼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伏地说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穆春随后赶来,说道:“李立哥哥,寨主要留他们逐个问话,休教一时打坏了。”
李立道:“俺只吓他一吓。若真动手时,这两扇破门也拦不住俺。”
穆春笑道:“哥哥只管放心,俺已教庄客把他两个另行分开,彼此再不能通话。”
李立道:“恁地最好。”
张横见妇孺已经安顿,人犯也都看押停当,心中记挂老母与石宝,便辞了穆太公并穆家弟兄,仍乘来时快船回江州鱼行。
到得鱼行,已是次日掌灯以后。守在后埠的火家认得张横,连忙接船报入。秦翊、庞万春、王寅听说张横回来,一齐迎出后门。三人见船上只有张横同几个火家,不见赵复等人,便知白沙洲事情虽了,后面必然又生枝节。
秦翊抢先问道:“张大哥,白沙洲可曾打破?司行方的妹子救出来不曾?”
张横道:“贼院已经打破,人也救出来了。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且到前堂坐地,俺慢慢说与你们听。”
众人来到前堂。张横坐下以后,接过火家递来的茶碗,只吃了一口,便把赵复如何分兵水陆,李俊等人如何夺取船埠,焦挺如何破门,司行方如何救出妹子;又把众人在东屋、地窖救出妇孺,张顺从江中救起病孩,并搜出账簿、拿住何管事等事,备细说了一遍。
三人听说前后救出四十七个妇人孩儿,先都松了一口气;待听见白沙洲贼人已经把七八个病孩沉入江中,又一齐变了颜色。
庞万春把手按在弓囊上,半晌方道:“世间竟有这等丧尽天良之人!拿妇人孩儿卖钱,已是万死难赎;病了便裹席缚石,抛入江中,直把人命看得草芥一般。这等恶贼,便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张横道:“正因如此,这桩事情还不曾完。何管事已经招出,信州灵山脚下另有一座总院,专管收人、转卖、交割银钱。方腊手下有个执事,姓周名方,明知船里装的是妇人孩儿,仍旧拿明教木牌、方家文帖,替善缘会调船开路,每月还要抽取三成例银。”
王寅问道:“赵寨主如何分拨?”
张横道:“白沙洲那只催货快船、木牌文帖都落在俺们手中。赵寨主便同萧先生、焦挺、司行方一道,叫李俊、张顺、阮小七并童家兄弟驾船相助,扮作白沙院起解人口账簿,已经往信州去了。”
秦翊听罢,霍地站起身来,说道:“前番寨主留下俺们三个,原是善缘会根脚未明,恐他另遣人手来害老夫人与石宝兄弟。如今白沙洲贼巢已破,为头的尽数拿住,张大哥又已回来,鱼行已无大碍。寨主只带十来个人去闯那百十人的总院,俺们还坐在这里做甚么!”
庞万春道:“装货的大船行得迟缓,从白沙洲到信州,少说也须五六日。若拣一只细底快船,从近港穿去,昼夜赶路,未必追赶不上。”
王寅把钢枪往地上一顿,说道:“善缘会这件事,俺从建康便已插手。如今明知信州还有许多人等着救命,若只顾自己安稳,岂不教江湖好汉耻笑!只是老夫人、石宝兄弟都在这里,须先安顿周全。”
张横道:“俺既已回来,自会看顾老娘。鱼行里又有二十余个壮健火家,前后门户尽可把守。只是寨主临行时亲自分付三位留在江州,若不曾知会便赶将去,万一误了他的计较,反为不美。”
众人正在商议,只见一个在外巡看的锦衣卫走进前堂,向众人抱拳说道:“小弟从前奉命去信州探过方家田庄,认得一条水路近港。那港芦苇丛生,水面狭窄,大船不能通行,细底小船却可穿过。若从那里赶路,足可少走一日。”
秦翊问道:“你可愿引俺们前去?”
那锦衣卫道:“三位哥哥为救人赶路,小弟如何不愿!赵寨主身边也有锦衣卫随行。到了灵山附近,先寻着在前门探路的兄弟,彼此对过自家暗号,便可把三位到来的消息报与寨主,听他重新分拨。”
秦翊听罢,说道:“恁地最好!俺们并不擅自发作,只赶到灵山,同寨主手下兄弟接上,把鱼行情形说个明白。寨主教俺们守那里,俺们便守那里;教俺们打那里,俺们便打那里!”
王寅、庞万春一齐道:“正是如此。”
说话间,阿芷扶着张老夫人来到前堂。原来众人商议时声音渐高,老夫人在后房听见几句,便叫阿芷扶她出来。
张横忙起身说道:“娘如何出来了?”
老夫人道:“你们方才说的,老婆子都听见了。这里已有我儿张横,又有恁多火家看守,那里还少人手?信州那些妇人孩儿尚在火坑里,这三位壮士既有心赶去相助,只管替他们备船,休拿我这老婆子做由头。”
张横道:“娘既这般说,孩儿即刻替他们备下水米。”
老夫人又望着秦翊三人说道:“老婆子不晓得甚么江湖大事,只知道别人家的孩儿也是爹娘心头肉。三位此去,若能多救一个回来,也不枉走这一遭。只是水路遥远,须自家仔细。”
秦翊三人都拱手答道:“老夫人放心,俺们理会得。”
阿芷扶老夫人回后房,经过西边小院时,石宝听见外面脚步,便隔窗叫住她,问道:“前堂出了甚么事?”
阿芷便把张横回转、赵复已经赶往信州,秦翊三人也要追去相助的话说了。石宝听罢,沉吟一回,说道:“周方既拿明教文帖护送贼船,这件事不知只牵连他一个,还是已经通到方腊面前。你替我传一句话与三位哥哥:到了信州,不可只顾厮杀,须帮助萧先生看住总账、书信、印章。若无实据,方腊日后必来抵赖。”
阿芷依言转回前堂,把石宝的话说了。
王寅道:“石兄弟只管安心养伤。这句话俺们记下了。若拿不得总账,便是救出眼前的人,也还断不得善缘会的根。”
当下张横教火家拣出一只细底快船,把风篷、篙橹尽数检查一遍,舱中又备下清水、干粮并几件蓑衣。另选两个熟练艄公,轮换驾船。
秦翊带了双锏,庞万春背起弓箭,王寅提了钢枪。那锦衣卫也拴束衣服,腰插短刀。到得三更时分,六个人一齐登船。
张横亲自送到后埠,分付两个艄公道:“此去只顾听这位锦衣卫兄弟指引,不可贪近走错水路。三位哥哥若有半点闪失,回来时俺先问你两个!”
两个艄公道:“大官人放心,小人省得。”
秦翊在船头拱手道:“张大哥只管回去看顾老夫人。俺们赶上寨主以后,自有消息送回。”
张横道:“三位一路保重!”
说罢,艄公解开缆索,撑动竹篙。小船离了江州鱼行,趁着夜色摇入江心,随即扯起半面风篷,望信州水路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