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赵复一行两只船离了白沙洲,扯起风篷,径望鄱阳湖进发。前船仍插着那面白莲小旗,何管事同舵工坐在船面,两个火家换了青衣,装作随船脚夫;后船舱门紧闭,门上横着铁链,十数个草把外罩破衣烂席,靠舱壁扎作人形。远远望去,正似锁着一船妇人孩儿。
众好汉的刀枪尽藏在舱板下面,白日里都不露面。只有李俊戴一顶破斗笠,披着旧蓑衣,坐在前船梢上,手扶舵柄,监看那舵工行船。
何管事虽已应承引路,心中终究惊惧,不时偷眼去看李俊。李俊只作不见,待两只船驶入大江宽阔处,方才低声说道:“你若老老实实,把俺们引到信州,日后寨主问你罪过,自有个轻重。若敢把船驶入浅滩绝港,或向沿路同伙递半点消息,俺便先把你这颗头砍下来,抛在江里喂鱼!”
何管事听了,连声说道:“小人性命已在众位手中,便有十颗头,也不敢弄鬼。这条水路每月都走两三遭,小人闭着眼也认得。”
李俊道:“恁地最好。你只管依旧行船,休来多问。”
再说赵复、萧嘉穗、焦挺、司行方四个,都藏在后舱。舱中只有两扇窄窗,日间又不敢尽开,热气逼人。司行方靠着舱门坐了,把朴刀横在膝上,只管低头不语。
赵复见他这般模样,便说道:“司兄休要挂念。令妹有穆家兄弟照看,又有郎中医治,料想不妨。如今早一日打破信州总院,便可早一日救出其余受害之人。”
司行方道:“寨主说得是。小弟只是想到妹子被他们接连转过三处,若非众位来得及时,此时已不知送往何方,心里便如火烧一般。这善缘会既有白沙洲接引院,又有信州总院,别处必然还有窝家。若不拿住总账,问明去处,便杀尽这一院贼人,也还断不得根。”
萧嘉穗道:“正是如此。这一遭去信州,周方须要捉活的,院中账簿、印信、书札也须一并取得。方家关帖既已牵连明教,究竟是周方背着方腊,私下收取血钱,还是明教上下早已知情,须待见了总账,方能分晓。”
司行方把朴刀往膝上一按,说道:“小弟理会得。便是那厮撞到刀口上,也先留下性命,待问明了再行处置。”
众人在舱中说话,不觉行了半日。看看红日西沉,天边忽起一阵西北风,吹得湖面白浪翻涌。前船急忙收了半面风篷,后船也随着放慢,只怕风急浪高,两船失散。
李俊立在船梢,望见前面一带芦洲正好背风,便叫舵工拨转船头,把两只船先后摇入港汊,泊在芦苇深处。众人熄了船上明火,只在舱中留下一盏小灯。
当夜,众人吃了些冷饭干肉,轮换歇息。张顺在舱中坐得气闷,悄悄脱去外衣,只系一条水裈,翻入水里,绕着两只船游了一遭,又潜到芦洲外听了半晌,方才回来。
李俊问道:“外面如何?”
张顺抹去脸上江水,说道:“附近只有两户渔家,早已熄灯睡了。港外不曾见巡船,也无人跟来。”
赵复道:“此去信州尚有数日,沿路多是善缘会耳目。今夜虽无事,仍不可大意。”
李俊便教童威守前船,童猛守后船,自己抱刀坐在缆桩旁歇息。众人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微明,风浪渐息。两个舵工拔起竹篙,把船撑出芦港,重新扯起风篷,望上水而去。
行到午牌时分,正过一处大港,忽见芦苇深处摇出两只巡船。船上七八个汉子,各执挠钩短棍,为头的立在船头,高声喝道:“那里来的船?且住下查验!”
舵工听见喊声,手中竹篙不觉一顿。何管事忙低声骂道:“只顾照常靠去!你若先露出慌张,大家都没性命!”
说罢,何管事从怀中取出白莲木牌,又把方家过埠文帖高高举起,答道:“白沙接引院奉周执事催帖,起解人口账簿,往信州总院交割!”
那为头汉子听见“周执事”三字,先教巡船横在水口,自己纵身跳上前船,接过文帖细看。只见末尾盖着“方家第七号关帖”的朱印,纸角又押着信州船行的花字,便问道:“往常都是黄院主亲自押船,今日怎地换了你来?”
何管事道:“院中有几个病坏的孩儿,黄院主须留下料理,故此教小人先把这一批送去。周执事催得甚急,账簿若误了期限,那个担待得起?”
那汉把何管事上下看了一回,又走到船边,用手中短棍敲了敲后船舱门。铁链当啷作响,里面却全无动静。
司行方贴着舱门立住,左手早已握紧刀柄。焦挺伏在舱板下面,也把身子弓起。只待外面开锁,两个便要先发制人。
那巡船汉子听不见哭声,心中起疑,皱眉问道:“舱里装了多少?怎地一个也不作声,莫不是都病了?”
何管事冷笑道:“妇人孩儿通共十五口。昨日才在院中打了一遭,又饿着肚子走了半日,早已没了气力。况且舱门上着锁,脚下又有铁链,难道还会飞去不成?”
那汉道:“空口说话,如何作准?且把舱门打开,待俺看上一眼。”
何管事听了,也不拦阻,只把文帖往他手中一递,说道:“你既定要开舱,只管开便是。只是周执事前日才传下话来,白沙院的船只只验木牌关帖,不许沿途开舱耽搁。你今日若误了交账时辰,便在这文帖背后写下姓名。周执事问罪时,小人也好说是你拦船查验,与俺无干。”
那汉听了这话,不觉踌躇起来。他又把文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见印信花押俱全,终究不敢担这个干系,只把短棍收了,说道:“周执事既有吩咐,原也不须开舱。俺不过照例问一声,谁耐烦耽误你们!”
何管事接回文帖,笑道:“哥哥公事仔细,自是应该。”
那汉跳回巡船,又指着前面水路说道:“西港昨日走了沙,水浅得紧。你们这两只船吃水不浅,休从那里去,须绕东汊过去。”
何管事道:“多谢哥哥指点。”
两只巡船慢慢让开水口。舵工重新撑起竹篙,前后两只船擦着巡船过去,径往东汊而行。待驶出三五里,转过一道芦湾,再也看不见后面巡船,司行方方才松开刀柄,焦挺也从舱板下坐起。
赵复叫何管事来到后舱,问道:“方才那些汉子,都是官府巡船么?”
何管事答道:“不是官船,都是沿湖几家船行养的护水汉子。那几处船行,有的是明教中人,有的只因每月收了例钱,肯替总院遮掩。凡见白莲木牌和方家关帖,只问船从何处来,不敢轻易开舱。”
萧嘉穗道:“怪不得善缘会敢把活人一船船运来运去。若无沿途船行、水口替他望风遮掩,任他总院墙高门厚,也做不得恁大勾当。”
赵复道:“沿路船行、渡口的名号,都教他说来记下。明知船中装的是妇人孩儿,仍旧替他开路的,一个也不可漏了;若只是认得牌帖,不知内情的,日后另行查问,不可胡乱牵连。”
萧嘉穗取出纸笔,教何管事把所知船行、水口一一说来。何管事不敢隐瞒,前后说出七处渡口、四家船行,又供出两处专替善缘会换船藏人的僻港。
萧嘉穗每记一处,便问那里为头之人姓甚名谁,每月收取多少例钱。何管事有知道的便从实说来,不知的也不敢胡乱攀扯。萧嘉穗一一记明,收起纸笔,说道:“这一路水口盘根错节,果然不只信州一座总院。待拿得总账,再以此处名号逐一勘对,便知那些人是真不知情,那些人是有心助恶。”
赵复点头道:“正该如此。”
众人商议已罢,仍教何管事回到前船。李俊看着舵工依照指点转入东汊,两只船一前一后,趁风破浪,径往信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