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三日,并未如向之礼起初所想的那般全然静养。
头一日,石坚果然一大早就兴冲冲地跑来,不由分说拉着他去“补办”了几样内门弟子归来的例行手续,又硬拽着他在星塔外围几处熟悉的场所转了转。
一路上,自然引来不少好奇、探究乃至羡慕嫉妒的目光。
向之礼能感觉到,自己“死里逃生带回重要情报”的事迹,经过这几日的发酵,已然在底层弟子中传开,甚至添油加醋,衍生出数个版本。
他对此只能报以苦笑,尽力维持着低调。
石坚粗中有细,趁着四下无人时,悄悄塞给他一枚玉简,低声道。
这是雷罡现在的住处和基本情况。
他……情绪不太好,宗门的治疗虽稳住了伤势,但修为暴跌,道基受损,对他打击很大。
现在除了几位负责治疗的长老和执事,谁也不见。
你若想去探望,最好等过些时日,他心绪稍微平复些再说。
向之礼默默收起玉简,点了点头。
他理解雷罡的心情,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沼的绝望与不甘,非亲身经历者难以体会。
贸然前去,或许反而不美。
当日下午,一位身着药王殿执事服饰、神情冷肃的女修登门拜访,带来几瓶标注着“特供”字样的丹药,并详细询问了向之礼伤势的恢复情况,尤其是对侵入体内的“异种阴寒侵蚀能量”的残留状况进行了反复探查。
最后,她留下一张药方和一句硬邦邦的叮嘱。
每日早晚各服‘清脉丹’一枚,正午打坐时,辅以‘暖阳散’化水外敷胸腹窍穴。
七日后再来复查。
莫要胡乱修炼不明传承,加剧经脉负担。
显然,宗门对他体内的金焱战纹并非一无所知,且持谨慎态度。
第二日,向之礼闭门不出,专心调息。
他按照药王殿执事的吩咐服药敷药,果然感觉体内一些细微的滞涩处得到了温和的梳理,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但他并未停止《金焱战纹》的修炼,只是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节奏与火候,避免与药力冲突。
他隐隐感觉,这战纹之法与星塔主流的淬体路数虽有差异,但核心皆是强化己身,未必不能兼容。
只是其中关窍,还需慢慢摸索。
其间,他也仔细阅读了执事堂送来的《归塔弟子须知》,了解了星塔近期的一些动向。
正如石坚所言,万兽墓园异变已被列为绝密,普通弟子只知秘境暂时关闭,原因不详。
但通告中隐晦地提及了“加强边境巡查”、“提防未知能量侵蚀”等字眼,并宣布了一系列资源调配与战备指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他甚至注意到,自己这个“五星长老候补”的新身份,在权限玉碟中已经激活,可以查阅部分以往接触不到的、关于上古秘闻与星域险地的典籍目录。
第三日清晨,向之礼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身份玉碟便传来清晰的召唤。
辰时正,至观星殿天枢阁。
岩厉长老及诸位议会长老候见。
终于来了。
向之礼沐浴更衣,换上一套干净的星塔内门弟子常服,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他并未携带兵器,只将那枚权限玉碟与记载着部分墓园经历摘要的空白玉简贴身收好。
临行前,他对着静室水镜整理仪容,镜中人眼神沉静,气息内敛,除了脸色仍有些许失血的苍白,已看不出重伤初愈的萎靡。
观星殿并非一座单独的宫殿,而是星塔本部核心区域一片依山而建、由数十座高低错落的殿宇楼阁组成的庞大建筑群。
这里是星塔最高权力机构——星塔议会的所在地,也是诸多涉及星盟安危的重大决策诞生之处。
平日里戒备森严,寻常弟子根本不得靠近。
向之礼手持玉碟,通过数道笼罩在迷雾中的阵法关卡,沿着一条洁净无尘、两旁栽种着奇异星光植物的白石甬道,缓缓上行。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中,那并非某个人刻意释放的气息,而是经年累月,由无数强者、重大决议、乃至镇压在此的古老阵势共同凝聚而成的“势”,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收敛杂念。
引路的是一位面无表情、气息深不可测的灰衣老者,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将向之礼引至半山腰一处被淡淡云气环绕的殿阁前,便止步躬身,示意向之礼自行进入。
殿阁门楣上,以古朴篆文书就“天枢”二字。
大门敞开,内里光线柔和,视线开阔。
向之礼定了定神,迈步踏入。
天枢阁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运用了空间拓展之术。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玉石,穹顶高远,绘有周天星辰运转的宏大图案,那星辰并非静止,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移动,洒下清辉。
大殿中央,并非常见的座椅摆设,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直径约十丈的立体星图光影,无数光点、星云、航线在其中明灭闪烁,正是古神星盟及其周边星域的微缩投影。
此刻,星图周围,悬浮着七个散发着朦胧光辉的蒲团。
其中六个蒲团上,已然端坐着人影。
正对着殿门的主位上,正是岩厉长老。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紫金镶边长袍,神情肃穆。
其左右两侧的五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气息都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向之礼目光扫过,能辨认出其中两位。
一位是面容枯槁、仿佛随时会睡着的黄衫老者,乃是执掌“典藏殿”的鸿源长老。
另一位则是面容英挺、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肩章显示着将星,应是星塔直属“天戈军”的统帅之一,震岳将军。
其余三人,他并不认识,但观其气度,必是星塔最高议会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六道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落在刚刚进殿的向之礼身上。
那目光中蕴含着审视、探究、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压力。
向之礼甚至能感觉到,有数道隐晦却强大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似乎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他走到星图光影前,距离蒲团约三丈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
弟子向之礼,拜见岩厉长老,拜见诸位议会长老。
“免礼。”
岩厉长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向之礼,今日召你前来,是因你所带回关于‘万兽墓园异变’及‘黑蚀’之情报,事关重大,涉及星盟根基安危。
最高议会需亲耳听取你的完整陈述,并作出相应研判。
此间所言,皆属绝密,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不得有丝毫外泄。
你可能保证?
“弟子以道心立誓,必严守机密。”
向之礼郑重道。
“很好。”
岩厉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其他五位长老。
开始吧。
从你进入墓园开始,事无巨细,尽数道来。
尤其是关于那‘黑蚀’之力的一切感知、细节,以及你在墓园核心区域所见。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开始叙述。
这一次,他讲述得比在铁壁关时更为详尽。
从鬼哭林的阴毒幻象、猰貐遗骸的争夺、首次遭遇被黑气侵蚀的腐骨飞蚁,到与夜璃相遇、合作探索骨廊、发现被侵蚀的古老禁制与壁画,再到核心区域边缘遭遇大规模黑潮怪物袭击、雷罡心魔爆发被侵蚀、三人联手突围。
每一处细节,只要他还记得,都尽量描述清楚。
当他讲到深入核心,目睹那依附于万兽碑基座的“蚀心魔斑”,以及魔斑深处传来的古老、混乱、饥饿的恐怖意志时,端坐于蒲团上的六位长老,神色皆有了明显变化。
鸿源长老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骤然睁开,闪过骇人的精光。
震岳将军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掌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另外三位长老,或面露惊容,或陷入沉思,气息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向之礼没有停顿,继续讲述三人联手试图冰封魔斑、遭遇暗红利爪袭击、传送阵崩溃、自己被抛入空间乱流的全过程。
对于自己在乱流中侥幸存活、流落废弃星辰、获得金焱战神传承之事,他做了简化处理,重点突出了岩窟遗民与金焱殿的渊源,以及那尊残破战神像对黑蚀之力的克制与悲怆战意。
最后,弟子凭借遗民所赠古老星梭与星图,侥幸返回铁壁关。
一路所见,弟子体内所炼金焱战纹之力,对黑蚀残留的阴寒侵蚀确有净化克制之效。
而铁壁关近期边境之异常能量污染事件,其气息特性,与弟子在墓园中所感,极为相似。
向之礼结束了自己的陈述,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那立体星图光影兀自缓缓旋转,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良久,那位面容枯槁的鸿源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未曾说话。
蚀心魔斑……暗红利爪……古老饥饿的意志……
嘿嘿,典籍中零星记载的‘归墟之秽’,‘上古孽物’,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万兽碑……镇压的不仅是墓园,更是当年未能彻底净化的‘病灶’。
如今碑体被蚀穿,封印松动……祸事,祸事啊!
他看向向之礼,目光灼灼。
小子,你确定那魔斑中的‘东西’,其意志层次,远超寻常真仙遗念?
向之礼沉吟道。
弟子修为低微,难以准确判断其层次。
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渺小感,以及其中蕴含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疯狂与暴戾,绝非弟子以往遭遇的任何残魂或意念可比。
甚至……比弟子曾在一些典籍中感受过的、关于真仙威压的描述,更加……混乱与邪恶。
另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裙、气质清冷如霜的女长老缓声问道。
你所言那位‘冰系道友’,其神通对黑蚀克制显着。
可能描述其功法特性?
与已知的星盟或周边势力传承,有何异同?
她的目光锐利,似乎对此格外关注。
向之礼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
他斟酌词句,道。
那位道友的冰系神通,极致阴寒,却并非死寂,而是蕴含着一种‘绝对净寂’与‘冻结万物生机’的意境。
其冰封之力,能有效迟滞黑蚀能量的活性与蔓延。
至于其传承来历……弟子与她只是临时合作,未曾深究。
但其功法之精纯玄奥,绝非寻常散修或小势力所能拥有。
他既未点明古魔,也未否认其特殊,将判断留给了这些见识广博的长老。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心中各有猜测,但并未当场说破。
震岳将军沉声开口,声音如金铁交鸣。
向之礼,依你所见,这‘黑蚀’侵蚀蔓延,是自然现象,还是……背后有灵智操控?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向之礼回想起墓园中那些黑潮怪物隐约的协同性,以及魔斑深处那充满恶意的注视,缓缓道。
弟子认为,至少不完全是自然现象。
墓园中的黑蚀侵蚀,有明显的扩散轨迹与重点目标。
那些被侵蚀的怪物,行动间虽有疯狂,却似乎受到某种无形引导。
魔斑深处那‘东西’的意志,更绝非无智死物。
弟子怀疑,要么是那被镇压的‘上古孽物’本身残留的混乱意志在驱使黑蚀,要么……背后另有更隐蔽的推手。
“推手……”
岩厉长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蒲团边缘,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旋转的星图。
上古末期,与‘黑蚀’——或称‘归墟之潮’的战争,席卷诸天万界,无数文明湮灭。
战争背后,是否一直存在着某种有组织的黑暗势力,典籍记载语焉不详,只留下‘深渊凝视’、‘不可名状之低语’等破碎警示。
若此番黑蚀复苏并非偶然,而是有预谋的卷土重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沉重。
“当务之急,是确认黑蚀的扩散范围与速度,评估其威胁等级,并制定应对之策。”
一位始终未曾开口、面容古板严肃的玄袍老者说道,他是掌管“天机推演”的玄圭长老。
向之礼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但仅凭一人之言,尚不足以定策。
需立即加派力量,详查万兽墓园现状,严密监控所有类似古战场、封印之地的空间波动。
同时,边境所有‘异常能量污染’事件,必须提升调查优先级,获取更多样本与数据。
“附议。”
震岳将军点头。
天戈军可抽调精锐侦察部队,配合巡察司行动。
但若黑蚀真如描述般恐怖,常规军队恐难应付,需早做准备。
“资源调配、丹药炼制、克制性功法的研究与推广,也需即刻提上日程。”
那位清冷女长老补充道。
众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迅速从听取汇报转向了实质性的对策讨论。
向之礼静立一旁,默默听着。
他能感觉到,最高议会虽然震惊于黑蚀的再现,但并未慌乱,而是迅速进入了应对状态。
星塔这台庞大机器的效率,开始显现。
讨论暂告一段落,岩厉长老再次看向向之礼,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向之礼,你带回的警讯,价值无可估量。
最高议会将根据今日所闻,尽快形成决议。
你伤势未愈,且身负特殊传承,近期便留在塔内好生休养、巩固。
关于你‘五星长老候补’的正式晋升仪式与资源拨付,不日将会举行。
另外……
他顿了顿,道。
你既与那‘黑蚀’有过直接接触,体内又炼有似乎对其有克制之效的力量,日后或有许多需要你出力之处。
望你勤加修炼,莫负宗门所托。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向之礼躬身应道。
“嗯,今日便到这里。你且退下吧。关于今日议会内容,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岩厉长老挥了挥手。
“弟子告退。”
向之礼再次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天枢阁。
直到走出观星殿的范围,被山间的清风吹拂,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浊气。
面对六位至少是炼虚期的议会长老,即便对方并未刻意施压,那种无形的气场与目光的审视,也让他心神紧绷。
抬头望去,星塔本部的天空依旧澄澈,灵雾氤氲,仙禽翱翔,一派祥和。
但向之礼知道,在这祥和之下,一场可能席卷星海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而他,已然身处这暗流的中心。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催动烽火纹时那股炽热的触感。
力量,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