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喧腾还没散尽，三百多号人还攥着那发烫的玉简，嘴里口号的余音在山壁间撞来撞去。李二栓刚把玉简往怀里塞，就见高台东侧的地面亮了。
不是数据流，也不是灵光炸裂，而是一圈一圈的银色纹路从地底浮上来，像有人拿尺子在地上画了个大圆。紧接着，两道身影从光纹里缓缓升起。
左边那位通体晶莹，走路时关节咔咔响，像是冰块拼成的人，胸口一块主晶体忽明忽暗，一看就是在努力表达“我很友好”。右边那位则像个老树根成精，下半身直接扎进土里，每走一步，地面就轻轻震一下，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听着像在调音。
“晶魄族长。”冰人开口，声音像是玻璃风铃被敲了一下。
“灵枢族长。”树根点头，震波带起一圈尘土。
人群里顿时起了嘀咕。
“这俩谁啊？”
“不是说要搞仪式吗？怎么来了个冰雕和一棵会走路的萝卜？”
话音未落，空中又飘下来一个银白色的人形轮廓，没脸没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位置闪着温和的光。他双手贴胸，然后缓缓平伸出去，动作慢得像是在教广场舞。
“跨维度使者RR。”他说话时嘴不动，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问候诸位。”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问：“咱们……要不要也比划一下？”
“比！必须比！”旁边人立刻抬手，模仿那个动作，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闪了腰。
一时间，三百多人歪歪扭扭地举着手，有的像投降，有的像驱蚊，还有的把手举反了，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晶魄族长见状，主晶体猛地一亮，空中瞬间浮现出一张由七彩光纹组成的笑脸，边缘还有点抖，显然画得不太熟练。灵枢族长也不甘示弱，用根须重重敲了三下地，发出“咚、咚、咚”三声闷响，节奏稳得像是在打节拍器。
“这是……欢迎？”有人试探着问。
“肯定是！”另一人激动起来，“快看，他们笑了！”
其实没人知道晶魄族笑不笑，但那张光纹笑脸确实一直在空中晃，而且颜色越来越暖，从最初的冷蓝渐渐变成了橙红。
跨维度使者RR缓缓落地，站到圆圈中央，再次做出那个通用致意动作，这次加了点新花样——他轻轻转了个圈，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
“仪式开始。”他说。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队伍最前排的一个小伙子突然往前一迈，张开双臂，大声喊：“我——想——交——朋——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旁边人耳朵嗡嗡响。
可问题来了——晶魄族靠光交流，听不懂人话；灵枢族靠震动感知，压根没接收到声波信号；跨维度使者倒是听懂了，但他正忙着调整体内频率，准备加入共舞环节，根本没空搭理。
现场顿时冷了下来。
小伙子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还举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候，灵枢族长忽然动了。他抽出一根较细的根须，轻轻敲击地面，节奏简单：啪、啪、啪，停顿，再啪啪啪。
是摩斯密码。
“友——好——接——受。”
全场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会这个？！”
“难怪叫‘灵枢’，脑子真灵！”
晶魄族长也不落后，主晶体快速闪烁，空中光纹重组，这次不再是笑脸，而是一串流动的符号，像是某种加密通讯。跨维度使者RR看了一眼，默默点头，表示已解码。
“翻译如下：”他脑内广播响起，“‘我们虽不同，但愿意理解。’”
掌声雷动。
“接下来，共舞。”RR抬起手，指向天空。
音乐没有响，但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是一种低频律动，像是大地在心跳。人类队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跳舞？我连牵手都不敢，咋跳？”
“别废话，跟上节奏就行！”刚才喊“交朋友”的小伙子已经脱了外套，撸起袖子，“来都来了，还能站着看？”
他第一个冲进圆圈，照着平时宗门联欢的套路，伸手就要拉旁边人的手。
结果手刚碰到晶魄族长的胳膊——“滋啦”一声，指尖冒了股青烟。
“哎哟！”他跳开，“你这身子带电啊？”
晶魄族长咔咔晃了两下，主晶体闪过一丝尴尬的紫光，显然也在道歉。
“不能碰。”RR及时出声，“晶魄族能量场与人类生物电流不兼容，肢体接触可能导致短路。”
“那咋办？总不能干站着吧？”有人急了。
灵枢族长沉吟片刻，忽然将所有根须深深扎入地下，然后——猛地一震。
“咚！”
整个广场的地面颤了一下，所有人脚下一震。
紧接着，第二下：“咚！”
第三下：“咚咚咚！”
是节奏。
他用自己的身体当鼓，敲出一段简单节拍。
“跟上。”RR轻声说。
人类队员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抬起脚，跟着节奏踏地。有人踩不准，左右乱晃；有人太用力，差点把自己绊倒；还有个胖子，一脚下去震得肚腩直抖，活像在跳健身操。
可慢慢地，节奏统一了。
咚、咚、咚、咚——啪！
咚、咚、咚、咚——啪！
脚步声、震动声、笑声混在一起，晶魄族长也开始配合，体内光流随着节拍明灭，像夜市里的霓虹灯牌。他甚至尝试扭了扭脖子，咔咔作响，看得人捏一把汗。
RR漂浮到队伍最前面，滑行引领，身形如流水般顺畅。人类队员紧随其后，绕着圆圈跑了起来，逐渐形成一个螺旋阵列。有人不小心撞到别人，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有小姑娘被甩出队伍，又被同伴拉回去，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越来越多，光也越闪越亮。
直到这一刻，没人再觉得他们是外族、异类、怪胎。
他们只是——一起跳舞的人。
一曲终了，全场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但没人擦。晶魄族长的主晶体泛着柔和的蓝光，轻轻晃动；灵枢族长的根须微微颤动，释放出一段舒缓的低频震波，像是在说“真痛快”。
“信物交换。”RR宣布。
三人各自拿出东西——晶魄族长捧出一块棱角分明的能量结晶，通体透亮，内部有星河流转；灵枢族长递出一枚深褐色的种子，表面刻着古老纹路；RR则取出一枚银色圆片，像是某种芯片。
“问题。”有人小声说，“这些玩意儿咱们拿了也没用啊，结晶能烫熟鸡蛋，种子种下去怕是要长出树妖，芯片……咱们也没插口。”
果然，当晶魄族长试图将结晶递给最近的人类弟子时，对方刚接过手，手掌就开始发红。
“不行，太烫！”
“我来试试！”另一个胆大的接过，结果刚握紧，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了出去，摔了个屁股蹲。
“物理交换失败。”RR冷静总结。
晶魄族长咔咔点了两下头，忽然将主晶体对准天空，射出一道虹光。灵枢族长立刻配合，根须插入地面，调动地脉能量，在半空形成一个共振场域。
“共享记忆。”RR解释，“不送实物，送感受。”
三人依次将手掌贴在共振场边缘。
先是晶魄族的画面浮现——漫天星斗下，无数晶体生命静静矗立，体内光流同时亮起，像银河落在大地，美得让人屏息。
接着是灵枢族的记忆——一棵小树苗在暴雨中摇晃，老树根须轻轻包裹它，震波传递着“别怕，我在”，温柔得让人想哭。
最后是RR的片段——他穿越一条发光的虫洞，前方是宇宙初生的第一缕晨曦，金色光芒洒满全身，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希望”。
画面结束。
全场寂静。
有人抹了把眼睛，发现手心湿了。
“我……我没哭啊！”那人赶紧辩解，“是汗！纯属运动过量！”
“我也是！”旁边人附和，“这天气太潮，眼睛自己出水。”
可谁都知道不是。
掌声慢慢响起，起初稀稀拉拉，后来变成一片轰鸣。
晶魄族长轻轻晃动躯体，散发温和蓝光；灵枢族长根须微颤，释放满足震波；RR悬浮半空，双手交叠于胸前，周身泛起淡淡光晕。
三百多人站在广场中央，没人离开。
夜风拂过，吹动了高台上那条红布黄字的横幅：
【交流扶持计划正式启动】
【愿每一句话，都不被辜负】
李二栓抬头看着空中尚未散去的光痕，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玉简更烫，比口号更重。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那人回头，笑了笑，也把手放了上去。
第三个人看见了，默默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