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一脚踩进药园的泥地里，鞋底沾上湿漉漉的混沌土，没管。他手里那块玉简还热着，紫烟早散了，可指尖摸上去总像有层看不见的膜在颤。这玩意儿昨夜录了信号，今早就开始跟种子较劲，活像个不请自来的媒婆，硬要把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凑一块。
陆小舟蹲在坑边，眉头快拧成菜畦垄了。他面前那颗“梦境终极植”的种子刚埋下去半刻钟，就开始冒黑气，接着叶片还没长出来，根须倒先化成了灰。三个低阶弟子靠得近了些，当场翻白眼倒地，还是旁边人拖得快，不然就得在梦里种一季土豆才能醒。
“不行，这苗太烈。”陆小舟抹了把脸，袖口蹭上泥，“混沌土喂不饱它，灵力灌进去像倒进漏锅，滋啦一声就没影。”
方浩蹲下来，把玉简往坑角一卡。嗡的一声轻响，玉简表面浮起细纹，和种子崩解时的波动对上了拍子。两人同时抬头。
“你听到了？”陆小舟问。
“没听见，但屁股底下这块地在抖。”方浩拍拍裤子，“跟谁在敲摩斯密码似的。”
陆小舟二话不说翻开《菜经三百卷》第两百零七页，“反季催芽法”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阵图，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暖棚秘术，专治“天寒地冻不肯发芽”的倔种。他照着摆好四块玉简当角桩，自己咬破手指，在坑心画了个圈，低声念：“根向梦生，叶照心明。”连念三遍，嗓门不大，但每字出口，脚边的泥土就微微拱起一下。
种子终于不动了。
灰化的趋势止住，裂开一道缝，钻出一根银丝般的嫩芽。那芽一寸寸往上伸，叶片展开时泛着月光似的柔光，最后轻轻合拢，像合上了眼睛。整株植物静了下来，仿佛睡熟。
“活了？”方浩戳了戳叶片。
“暂时算。”陆小舟喘了口气，“它现在不是长，是养神。等它愿意放信号，人才能进梦。”
正说着，新生文明代表c从外头走来。一身素袍，步子稳，眼神清亮。他在阵前站定，说：“我准备好了。”
方浩上下打量他一眼：“真不怕？听说上一个试这玩意儿的，醒来第一句话是‘我妈做的饼比仙丹香’，然后抱着厨房柱子哭了一天。”
“我不怕。”代表c平静道，“若能看见更深的东西，震荡点也值得。”
陆小舟点点头，在植株四周布下六枚石子，摆成环形。他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忽然唱了起来：
“月光照根，雾气绕身，
一觉千里，别忘回程——”
调子怪得很，像是村口老汉哄孙子睡觉的谣，又带点药园晨露的清气。那植株听了，叶片轻轻摇晃，一圈银光自根部升起，慢慢扩成个半透明的罩子，将代表c裹了进去。
一开始没事。代表c站着，呼吸平稳。可三息之后，他身体猛地一震，额头渗出冷汗，嘴角抽动，像是被人塞了一口冰渣子。银光罩子出现裂痕，像玻璃被无形的手掰开。
“要撑不住。”陆小舟声音绷紧。
方浩立刻按住怀里玉简。它又热了，紫烟再次升腾，这次凝得快，眨眼间化作一只虚眼，悬在半空，朝着裂缝一扫，银光顿时弥合，罩子重新稳住。
“这玉简越来越勤快。”方浩嘀咕，“回头得给它上炷香。”
陆小舟没接话，继续哼那首《育苗谣》，节奏放慢，像在哄一个闹夜的孩子。植株叶片随之轻摆，释放出一波波柔和气息。代表c的身体渐渐放松，眼皮不再跳，呼吸沉入腹中，整个人像是被拉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
药园安静下来。风停，虫歇，连远处打铁的声音都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代表c的眼皮动了。他缓缓睁眼，第一句话是：“我不是一个人。”
方浩挑眉：“梦见队友了？”
“梦见的是网。”他说，声音有点抖，“无数光点，彼此连着，断了一个，别的就亮得更急。没有首领，没有中心，可只要有一点动，全网都在回应。我原本以为和平得靠强者镇场，现在才明白——是每个人选对的那一瞬间，拼成了这张网。”
他顿了顿，看向方浩：“我想建个智库，不教打架，只收‘做过一件小事却改变了结果’的经历。比如谁让了路，谁递了水，谁在关键时刻说了句实话。”
方浩听完，没笑也没点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它还在发热，但频率变了，不再是敲门声，倒像是……应和。
陆小舟坐在地上，背靠着药篓，手里捏着一片刚落下的银叶，边角已经发暗，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成了。”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药园的雾气重新聚起，缠在植株周围，像给它盖了层被子。新生文明代表c站在阵外三步远，说得越来越快，手势越来越多，眼里有光。
陆小舟低头翻开随身带的册子，蘸了点泥水，开始写：“试验一，成功。代价：精血三滴，谣歌一遍，玉简发热两次。结论：梦能通网，人非孤岛。”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眼方浩。
方浩也正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风穿过药园，吹动那株闭目休眠的银叶植物，一片叶子轻轻落下，砸在泥地上，没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