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从了望台下来时,脚底板还踩着那股子不对劲的风。云海翻得整齐,像谁拿梳子捋过,连个褶子都不带弯的。他摸了摸怀里青铜鼎,又敲了三下,心里默念:“签到。”
还是没动静。
“行吧,装死是吧?”他把鼎往袖子里一塞,冲候在台阶边的小弟子扬了扬下巴,“人呢?”
“墨鸦师兄已在阵枢阁候着了。”小弟子低头答话,手里的引路符闪了两下,像是怕电。
方浩点点头,抬腿就走。青石道两旁的灵旗今天格外安静,连风刮过都没抖一下,仿佛全宗门的气流都被谁按了暂停。他眯眼扫了一圈,没多说,只加快脚步进了阵枢阁。
门一关,里头光线立马暗了半截。墨鸦坐在主阵盘前,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耳朵微动。他虽看不见,但每次有人进门,总能精准转个十度,不多不少。
“来了。”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抄书。
“嗯。”方浩走到他旁边,瞅了眼阵图中央那团忽明忽暗的光斑,“你这破图又抽筋了?”
“不是抽筋。”墨鸦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三下,咔、咔、咔,像是在试刀锋,“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敲门?”
“嗯。敲了九下,节奏不像人,也不像妖。像……钟摆。”
方浩挑眉,蹲下身拍了拍阵眼底座。咚咚两声,底下传回一阵低频震动,跟他早上在湖心石头上听到的共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稳,更有规律。
“你确定不是哪个傻子在地底下打节拍?”
“信号有智能痕迹。”墨鸦不动声色,“我让阵图录了三遍,波形重合率百分之九十八。自然现象不会有这种耐心。”
方浩啧了一声,从袖中抽出青铜鼎,轻轻放在阵盘边缘。鼎身微震,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顺着底座爬进阵图,像补了个临时补丁。原本乱闪的符纹顿时稳了几分,中央那团光斑开始拉长,变成一条波动曲线,在半空缓缓旋转。
“这玩意儿能看懂吗?”
“看不懂。”墨鸦摇头,“但它不攻击,也不伪装。它就在那儿,一直发,像广播。”
“广播?”方浩摸着下巴,“谁家广播用宇宙当喇叭?”
正说着,曲线突然跳了一下,从中断开,裂成两段反向螺旋。墨鸦眉头一皱,手指迅速在阵盘上敲了三下,重新校准频率。光谱恢复稳定,但那一瞬间的断裂纹路却被阵图自动存了下来,刻进一块备用玉简里。
“记下来了?”
“嗯。”墨鸦点头,“这段信号,和其他的不一样。它像是……回应。”
方浩盯着那块玉简,伸手拿起,入手冰凉,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纹路,像是冻住的水波。他忽然笑了:“有意思。别人发个朋友圈还得配图,这位倒好,直接搞量子群发。”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墨鸦忽然出声,“刚才那段断裂信号,我比对了宗门数据库里所有已知阵法波动——没有匹配项。但它和‘血衣尊者’三年前截获的一段域外频段,相似度达到七成。”
方浩脚步一顿。
“哦?那老变态还有收藏癖?”
“不止。”墨鸦低声说,“他当时上报魔宗总部,称此信号为‘星陨前兆’,建议立即封锁九大洲通天塔。后来……这事被压下了。”
方浩沉默两秒,忽然掏出一张传讯符,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然后按在阵枢阁的通讯阵眼里。符纸一闪,化作一道微光射入虚空。
片刻后,空气中浮现出一段扭曲的魂讯影像——血衣尊者的脸断断续续地闪现,像是信号不好时的老旧电视。他的声音夹杂着杂音,但还能听清:
“……信号源不在本界……重复,不在九大洲任何已知坐标……若其意图明确,非盟即敌……建议设防,勿主动接触……”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那个“触”字卡在半空,碎成几粒光点,消散不见。
“被截了?”方浩收回手,看着掌心残留的一丝灰雾慢慢蒸发。
“嗯。”墨鸦点头,“对方屏蔽了远程回溯路径。血衣尊者的讯息,只准传到这儿。”
方浩咧嘴一笑:“这老东西难得说句人话。不过嘛……”他拍了拍墨鸦肩膀,“既然人家都敲到家门口了,咱也不能装听不见。”
“你想回应?”
“不。”方浩摇头,“咱先录音。”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空白玉简,往阵图核心一贴。青铜鼎嗡地一震,自动释放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灵气膜,将整个阵枢阁罩住,隔绝外泄波动。
“你这鼎……越来越像保镖了。”墨鸦轻声说。
“那可不。”方浩得意,“系统出品,绝不坑爹。”
玉简缓缓吸收着信号波形,表面纹路逐渐加深。就在最后一段脉冲录入完成的瞬间,整块玉简突然微微发烫,顶端冒出一丝极淡的紫烟,形状竟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即消失。
两人谁都没说话。
良久,方浩才把玉简收好,拍了拍手:“行了,活儿干完了。”
“接下来呢?”墨鸦问。
“等。”方浩走向门口,拉开门缝,外头阳光正好,照得青石道发白,“等它再发一遍,咱听听是不是同一首歌。”
他跨出门槛,脚步未停,沿着石道朝药园方向走去。身后,阵枢阁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墨鸦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三下阵盘,像是在数心跳。
风又吹了起来,这次却不再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