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灯火辉煌,金碧辉煌这四个字,搁在这儿半点不夸张。
头顶那盏水晶吊灯足有四五米宽,成千上万颗水晶片子垂下来,被灯光一打,折射出碎金碎银的光点,洋洋洒洒落满了整个厅堂。四周的立柱裹着香槟色的绸缎,立柱之间拉起了白色的丝带,打成蓬松的蝴蝶结,一朵一朵悬在半空,风一过,轻轻飘动。
最惹眼的是那些红色的小灯笼,巴掌大小,一串串从天花板垂下来,错落有致地悬在宾客头顶。灯笼穗子上坠着小小的金色流苏,流苏底下又拴着指甲盖大的喜字,红底金字,亮闪闪的,随着人流带起的气流微微打转。
江晚舟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哇”了一声。
“真好看。”她转头对安玥说,声音压低了,但笑意藏不住,“秦家果然财大气粗。”
安玥站在她身侧,换下了那身常年不离身的黑色保镖服,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上衣同色长裤,剪裁利落,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干练挺拔。她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微微点头:“这规格,在豪门圈里办酒席算顶配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为了照顾豪门圈的人,特意没订在云端之上。”
江晚舟理了理耳边的珍珠耳环,长发挽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套装,料子软糯,剪裁合身,衬得人温柔又大方。
“今天贵族的也来?”安玥问。
“来啊。”江晚舟的目光往厅内深处探去,“来了不少呢。”
话音才落,她就看见了熟人。
东边那桌,围着七八个人,站着坐着都有。江尊穿着一身优雅的礼服,正微微低着头,听一位穿鹅黄礼服的小姐说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旁边是江砚舟,难得穿了正装,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儿。再往边上,江清晏正跟两个年轻姑娘聊着什么,那两个姑娘捂着嘴笑,江清晏自己也笑,眉眼弯弯的。
一圈子贵族小姐,珠光宝气的,把几个人围在中间。
安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这种场合,谁能放过。”她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意思,“江家搞到四张请柬,够厉害的了。江侯她们戾气重些,没让来,家主派了江尊——会聊天,性子柔和,最合适这种场子。”
江晚舟“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收回。
她在看江尊。看她和那位鹅黄裙子的小姐说了什么,那位小姐笑着别过头去,旁边的同伴推了推她的胳膊。江砚舟在旁边站着,始终没插话,只是偶尔点个头,脸上那点疏离的笑意一直挂着。
江晚舟收回目光,正要往别处看,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她偏过头去。
是秦寒星。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桌宾客中间,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正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嘴角始终带着笑。那身浅棕色的西服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妥帖,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袖口那两粒水钻偶尔一闪。
有人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来,笑着回了一句。那笑容不张扬,也不怯场,刚刚好,像是练过千百遍似的。
江晚舟看着,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她想起两年前在高奢街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就是一个小男孩,见到自己就跑,跟个大白兔子一样!可爱的,萌萌的,撅着嘴!他那小表情特逗!江晚舟不禁嘴角上扬!
现在不一样了。
他还是腼腆的——那点腼腆还在,耳根子时不时红一下,和人说话的时候眼睫会垂一垂。可那腼腆外头,裹了一层从容。他站在那儿,像一棵刚抽条的树,还嫩着,但已经能立住了。
安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秦寒星。她轻轻“啧”了一声:“小家伙这阵子变化不小。”
江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
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浅棕色西服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梭,被人围着,被人夸着,偶尔脸红一下,偶尔又挺直脊背。
她嘴角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安玥往江晚舟身边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在满厅的喧哗里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钻进来:
“这时候偷偷把他带走,最好。”
江晚舟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安玥的视线越过人群,往秦寒星那边抬了抬下巴:“不过,你看——他旁边那四个烦人的家伙。”
江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秦寒星正端着酒杯跟几位宾客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身侧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站着四个穿深色西装的身材健壮的保镖。个头差不多,站姿也差不多,双手垂在身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阿威。还有阿威手底下那三个。
四个人往那儿一杵,跟四根桩子似的,把秦寒星围在中间。说是保镖,倒更像四堵移动的墙,谁想靠近都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江晚舟看着那四个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包——那是一只珍珠链的粉色包,她今晚攥了它不知多少回,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我就……”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我就过去跟他说句话。”
安玥挑了挑眉,没拦她。
江晚舟迈开步子,往秦寒星那边走了两步。
就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地,厅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暗。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骤然亮起,比方才更盛的光芒倾泻而下,晃得人眼前一片白。
与此同时,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洪亮、清晰,带着标准的播音腔,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女士们,先生们——”
江晚舟的脚顿在半空。
“感谢各位莅临秦府五少爷与时家大小姐的订婚仪式——”
她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人群开始往厅中央涌去,宾客们笑着、交谈着,从她身边擦过,把她往边上挤。她站在原地,任人流从身侧流过,眼睛却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秦寒星被人簇拥着,往台上走。
秦承璋走在他左边,秦弘渊走在他右边。阿威四个人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两步的距离。
灯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浅棕色西服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主角——”
掌声雷动。
江晚舟站在原地,手里的包攥得更紧了。
安玥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真不巧!仪式开始了。”
江晚舟没动。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