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中间有的人双手沾满了鲜血,有的参拜过神社,有的人在教科书上签过字,有的人组织过否认历史的集会,有的人只是说过‘那些事早就过去了,何必再提’。”
他看着那些人。
“现在,向前走。走到那片空地的边缘,那里有一条银线。跨过那条线。”
人群鸦雀无声。
第一个动的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穿着和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某种不甘和愤怒。他梗着脖子,大步向前走。
不是屈服,是想用最后的尊严面对死亡。
他跨过那条银线。
什么也没发生。
他愣住了。
武振邦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你以为我要送你们去黑土区?”
老头僵在原地。
“黑土区收的是死不悔改、毫无价值的东西。”
武振邦说,
“你们有价值,至少现在还有。你们会用余生在这片土地上劳动,用汗水浇灌你们和你们的祖先欠下的血债。
等你们死了,你们的骨灰会埋在这片土地下面,成为肥料的一部分。那时候,你们才真正进入黑土区。”
他顿了顿。
“这不是死亡,这是比死亡更长的刑期。”
老头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武振邦没有再看他。他的声音继续响起,覆盖着整个平原:
“现在,所有人按照编码指引,去各自的分区报到。
A区在平原东侧,标识是绿色的灯光。
F区在西侧,蓝色的灯光。
b区在正北,黄色的灯光。
c区在太平山脚下,粉色的灯光。
E区在c区旁边,紫色的灯光。
h区在新港镇南侧,橙色的灯光。
x区跟在那些跨过银线的人后面,有人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他开始倒数。
“五。四。三。二。一。动。”
一百二十万人开始移动。
那景象是难以言喻的,像一片灰黑色的潮水,缓慢地、沉默地、被迫地,向四面八方涌动。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攥着身边陌生人的手,有人独自低着头快步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无边无际的沙沙声。
武振邦悬浮在高空,俯瞰着这一切。
蜜雪儿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些移动的人群,看着那些被强行分开的母子,看着那些跌倒在路上又被后面的人流裹挟着爬起来的老人,看着那些背着婴儿、艰难前行的年轻母亲。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紧。
但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千五百万,还远远没有填满。
很久,武振邦才开口。
“那些孩子,”
他说,
“在c区会有人教他们中文、英文。他们会长大,会忘记外面的世界,会以为这里就是全部。他们会在这片土地上工作、结婚、生孩子,成为这个空间的第一代原住民。”
蜜雪儿看着他。
“等他们长大了,”
武振邦继续说,
“他们会恨我吗?恨我把他们的父母变成劳动力,恨我把他们关在这个永远出不去的地方?”
蜜雪儿没有回答。
武振邦也没有等她回答。
“不重要了。”
他说,“他们活着,他们的孩子活着,这片土地有人建设就够了。”
他转身,朝太平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蜜雪儿还站在原地,望着下面那片正在缓慢分流的人群。
她的身影在这片广袤的新生土地上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
武振邦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又走回去,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走了。”他说,
“回家吃饭。”
蜜雪儿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朝太平山走去。
身后,一百二十万人在他们创造的规则里,开始缓慢地、沉默地、不可逆转地,流向各自的命运。
武振邦和蜜雪儿回到山顶别墅时,餐厅里的灯还亮着。
夏梦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盅没动过的汤。
阮梅和乐静怡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奥黛丽和高美娜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
霍思华手里翻着一本法律典籍,秦若雪则对着一叠数据发呆。
Angela最先听见脚步声,从沙发上跳起来。
“回来了?”
她迎上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接过蜜雪儿脱下的外套,
“汤还热着,静怡姐一直温着。”
武振邦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
夏梦把那盅汤推到他面前,温声道:“喝完再上去。”
武振邦没有拒绝。他低头喝汤,一勺一勺,喝得很慢。桌上没人说话,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瓷盅的轻响。
蜜雪儿在他旁边坐下,也接过乐静怡递来的汤。她的手还有些凉,指尖捧着温热的瓷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都安置好了?”夏梦轻声问。
武振邦“嗯”了一声。
“一百二十万,”
高美娜从沙发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够填满半个新港镇了吧?”
“够填满一个新城区。”
武振邦放下汤匙,
“A区、F区、b区,三块地方同时开工。c区那边还有几万个孩子,需要专门的人手照看。”
霍思华合上书,抬起头:“那些孩子的教育,谁负责?”
“已经在安排了。”武振邦说,
“空间里原本就有教师,再从各国科学家的家属里抽调一批。教材用中文和英文双语的,历史和地理那一块,我来审定。”
霍思华点点头,没有再问。
秦若雪放下那叠数据,推了推眼镜:
“麦克莱恩那边怎么说?他那套管理方案,应付得过来吗?”
“他说需要时间。”武振邦嘴角微微扬起,
“制度是制度,跟人数多少无关”
蜜雪儿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夏梦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累了一天,”
夏梦说,
“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众人陆续起身,各自回房。
蜜雪儿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武振邦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盅汤已经喝完了,但他没有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武振邦摇摇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远处那片新生的土地上,一百二十万盏灯火正在次第亮起。从山顶望下去,像一片刚刚落地的星河。
“那些孩子,”
蜜雪儿忽然开口,
“真的会忘记吗?”
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会。”
他说,
“三岁以下的,根本不会有记忆。三岁到七岁的,过几年就模糊了。
七岁以上的,会记得一些片段,但那些片段会越来越淡,像小时候做过的梦。等他们长到二十岁,这里就是他们唯一的家。”
蜜雪儿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那他们的父母呢?”
“有的在A区种地,有的在F区做工,有的在b区盖房子。”武振邦说,
“表现好的,每个月可以申请一次团聚。表现一般的,三个月一次。表现差的,一年一次。再差的……”
他没有说下去。
蜜雪儿知道“再差的”会去哪里。
“那三千多个 x级的,”她问,“已经送过去了?”
“嗯。”
“他们……最后看你的眼神,”蜜雪儿的声音很轻,
“你真的不在乎吗?”
武振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很久,才开口。
“蜜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数字吗?”
蜜雪儿摇摇头。
“三千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