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跑,也没反击。但他们在那儿。那面旗在那儿。”
姆博萨的声音大起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不管我们打成什么样,那面旗都不会倒。意味着那个阿根廷人,死多少人都有人补。”
汤普森看着他,忽然笑了。
“姆博萨将军,你怕了?”
姆博萨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怕。我是想不明白。五千人打两千人,打了四天,死了快两百个,连对方的大营都没看见。这叫打仗?”
汤普森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利奥波德维尔的街道,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垃圾和乞丐。
“姆博萨将军,”他背对着人,“你知道那帮人为什么难打吗?”
姆博萨没有说话。
汤普森转过身。
“因为他们不是在守地盘。他们是在守东西。守那口井,那面旗,那个叫格瓦拉的人。他们觉得这些东西会给他们带来希望,所以愿意死守。”
他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
“你的人呢?他们愿意为什么死?”
姆博萨沉默了。
汤普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姆博萨低头看。那是一份情报,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几个地点,几个时间。
“这是……”
“你们政府军里,有人偷偷跟那个阿根廷人做生意。”汤普森说,“卖子弹,卖粮食,卖消息。价钱还不低。”
姆博萨的脸白了。
“这不可能…!”
“完全可能。”汤普森打断他,
“你的人在前线打仗,你的人在后线发财。他们为什么愿意打?打赢了,发财的路就断了。打输了,发财的路还能继续。”
他把那文件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不信,回去查查这几个人的账。查完了,再告诉我,这仗还能不能打。”
姆博萨盯着那份文件,很久没有说话。
***
第四天下午,格瓦拉的指挥部里来了一个人。
是小伊万。
他刚从丛林里钻出来,浑身是泥,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他走到格瓦拉面前,站得笔直。
“切,我回来了。”
格瓦拉看着他。
“战况如何?”
“追上了三十多个。打死八个,剩下的跑了。”小伊万顿了顿,
“我弟弟的遗体,带回来了。”
格瓦拉沉默了几秒。
“葬了?”
“葬了。在营地东边那块空地,和之前那几个葬在一起。”
格瓦拉点点头。
小伊万站在那里,没走。
格瓦拉看着他。
“还有事?”
小伊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格瓦拉等着。
“切,”小伊万终于开口,
“那帮人,还会来吗?”
格瓦拉想了想。
“会。”
小伊万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伊万。”
小伊万停下。
格瓦拉走到他面前。
“你弟弟为什么冲那么靠前?”
小伊万愣了一下。
“他……他从小就这样。打猎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冲。说后面的人看着,他冲了,别人就不怕了。”
格瓦拉沉默了几秒。
“他是好样的。”
小伊万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
***
傍晚的时候,电台又响了。
是苏定国。
“切,前面那帮人退了。”
格瓦拉愣了一下。
“退了?”
“嗯。”苏定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下午三点左右,开始往后撤。撤得很急,连丢弃的一些装备都没带。”
格瓦拉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退?”
“不知道。可能没粮了,可能没胆子了,可能后面出事了。”
格瓦拉想了想。
“追不追?”
苏定国笑了。
“追什么?追上去再打一场?咱们的活口已经够了。”
格瓦拉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走。”
他放下话筒,转向陈嘉木。
“陈先生,你觉得汤普森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嘉木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事。”
格瓦拉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丛林。
“陈先生。”
“嗯?”
“老板说得对。”
陈嘉木看着他。
“哪句?”
格瓦拉想了想。
“枪杆子能打开局面。但打开之后,怎么维持,得靠别的东西。”
他转过身。
“那帮人为什么退?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想打。”
陈嘉木点点头。
“那他们为什么不想打?”
格瓦拉沉默了几秒。
“因为打输了,没好处。打赢了,也没好处。”
他走回桌前,坐下。
“陈先生,我想我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陈嘉木笑了。
“好事。学得多,活得久。”
格瓦拉也笑了。
远处,枪声彻底停了。
格瓦拉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丛林。
枪声真的停了。
停了快一个小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安静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是打仗中间的安静,是那种随时会被打破的安静。
今天的安静是沉的,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再也不会浮起来。
陈嘉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茶。
“喝点。”
格瓦拉接过来,没喝。
他只是握着那个搪瓷缸子,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那点温热。
“陈先生。”
“嗯?”
“你说那帮人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陈嘉木想了想。
“会说打不过?会说死了很多人。会说那个地方有鬼。谁知道呢”
格瓦拉摇摇头。
“不会。他们不会说打不过。他们会说遇到顽强抵抗,暂时撤退,择日再战。”
陈嘉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得挺快。”
格瓦拉也笑了。他把茶缸放到桌上,走到地图前面。
“定国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陈嘉木看了看表。
“最快也得明天早上。夜里走山路,容易踩空。”
格瓦拉点点头。
“小伊万呢?”
“在医疗帐篷那边。他弟弟的牺牲给他的打击不小”
格瓦拉沉默了几秒。
“我去看看。”
医疗帐篷里点着几盏马灯,光线昏黄。
小伊万坐在最边上那副抬过弟弟的担架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格瓦拉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脚步声很轻,但小伊万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切。”
格瓦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还想伊戈尔呢?”
小伊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才十八岁。跟我从顿河那边过来的。我妈临死前把他托付给我,让我照顾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