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约翰逊站在一辆装甲车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山沟里看。
旁边的人汇报:
“长官,他们被堵死了。跑不掉了。”
约翰逊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山沟,忽然想起几年前和汤普森一起喝酒的事。
那时候汤普森还是他的下属,办事利落,话不多,喝酒也痛快。
“长官?”
约翰逊回过神来。
“抓活的,我要带他回国受审,我要让他知道背叛国家的代价。”
属下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约翰逊继续看着那片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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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沟里,汤普森正在清点人数。
十七个,每人不到十发子弹,山下至少八十个。
他算了一下,就算每一枪都能打死一个,也只能打死一百七十个,够用了。
但那些人不会站着让他打。
他笑了笑。
卡巴尔看着他。
“头儿,你笑什么?”
汤普森没有回答。
他举起枪,对准山下第一个冒头的火把。
砰。
汤普森打完第六枪,缩回石头后面。
山下又倒下去六个,但还有七十多个,正在一点一点往上压。火光越来越近,喊声越来越清楚。
加布里尔爬过来,满脸硝烟混着汗。
“头儿,子弹快没了。”
汤普森没说话。他摸了摸腰间,只剩下两个弹夹。他看了一眼其他人,都在低头清点子弹。没人说话,但那表情他看得懂。
他想起那辆驴子背上驮的东西。
“火箭筒带了几个?”
加布里尔愣了一下。
“三个。都在后面,驴子还在。”
汤普森点点头。
“去拿。”
加布里尔往后爬,钻进荆棘丛里。几分钟后,他拖着两个长条形的帆布袋子爬回来。
“驴子被流弹打死了。只抢出来两个。”
汤普森接过一个,掂了掂。仿南盟的东西,比正经毒刺轻一点,但威力不小。
他带这批货的时候,原本是想着偷袭打装甲车用的。
结果没等偷袭就被敌人发现了。
现在用上了。
“会打吗?”
加布里尔点点头。他跟着汤普森练过。
汤普森把另一个火箭筒扔给他。
“你打左边那辆装甲车。我打右边那个机枪点。”
加布里尔愣了一下。
“头儿,咱们就两个,打完就没有了……”
汤普森打断他,
“所以更要打疼他们。”
他架起火箭筒,瞄准山下那处正在喷吐火舌的重机枪阵地。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稳得像一块石头。
“数到三。一、二——”
加布里尔咬着牙,把火箭筒架上肩膀。
“三!”
两道火光几乎同时从山沟里窜出去。
第一道撞进那处重机枪阵地。爆炸掀翻了五六个人,机枪哑了,惨叫声盖过了枪声。
第二道砸在左边那辆装甲车上。
装甲车像被巨锤砸中的铁皮罐头,整个翻了过去,油箱起火,几秒钟后二次爆炸,碎片飞了十几米高。
山下顿时乱了。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那些火把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
汤普森把空筒扔掉,抓起枪。
“冲!”
十七个人从山沟里冲下去。
山下的约翰逊被爆炸掀翻在地。
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嗡嗡响。旁边的人扶住他。
“长官!长官你没事吧!”
约翰逊甩开他的手,往爆炸的方向看。
那辆装甲车正在熊熊燃烧。重机枪阵地已经没了人。
他愣了一秒。
汤普森,那是汤普森打的。
“追!”
他吼道,
“给我追!他们跑不远!”
但已经晚了。
那十七个人趁着混乱,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钻进了林子。
天亮的时候,汤普森带着人停在一处山脊上。
十七个,还剩十五个。那两个是在冲锋的时候倒下的。他亲手把其中一个拖出来的,但拖到一半发现人已经凉了。
他蹲下来,喘着气。
卡巴尔在旁边,浑身是泥,气喘吁吁的,但眼睛亮的如同灯泡。
“头儿,咱们……跑出来了?”
汤普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山下那片还在冒烟的林子。
很远,但还能看见那辆装甲车的火光。
“两个火箭筒,换了他们二十多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
“值了。”
加布里尔在一旁咧嘴想笑,但笑不出来。
汤普森站起来。
“走吧。他们还会追。”
他转身,往丛林深处走。
身后的人跟上去。
战斗持续了一夜。
枪声稀落下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汤普森靠在一块石头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子弹袋空了。
他把最后两颗子弹压进弹夹,把空袋扔在一边。
“还有多少子弹?”
卡巴尔从旁边的草丛里爬过来。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血还在往外渗。
“我这边没了。他们那边……”
他往身后努了努嘴。
汤普森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个人分散在周围,有的在清点子弹,有的在换弹夹,但没有人抬头看他。
不用数了,他知道。
“头儿,”卡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美国佬围上来了。”
汤普森没有说话。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山下看了一眼。
那些火把越来越近了。至少还有四五十个,呈扇形往上压。
喊声已经能听得出是英语夹杂着几句当地话。
“抓活的!上面说了,要抓活的!”
汤普森缩回来,靠在石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点点泛白的光。
想起法国那个地窖。
想起那个枯瘦的农民递过来的黑面包。
想起利奥波德维尔那间地下室。想起那张纸条。
想起那个扛着木棍的小孩。
想起那二十三个人。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手榴弹。
德国造的,老货。
他把手榴弹握在手里,掂了掂。
“头儿……”卡巴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汤普森没有看他。
“我腿被咬了一口,跑不快。等他们上来,到二十米的时候,我拉这个。”
他顿了顿。
“你们趁乱跑。”
卡巴尔的眼眶红了。
“头儿,我们一起……”
“一起死?”汤普森打断他,
“你死了,谁给我报仇?”
加布里尔说不出话。
汤普森把手榴弹放在膝盖上,从腰里拔出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枪。
枪管还是温的,枪膛里还有两颗子弹。
他把一颗退出来,塞进加布里尔手里。
“这个给你。留着关键时候用。”
加布里尔低头看着那颗子弹,手在抖。
汤普森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枪膛。
山下的人越来越近了。四十米。三十米。
汤普森站起来。
他看见那些火把。看见那些人影。看见最前面那个穿着迷彩服的家伙,正举着手电往山上照。
他把手榴弹举起来,拉环扣在手指上。
就在这时候,枪响了。
不是下面,是后面。
汤普森猛地回头。
山脊上,一群人正从丛林里冲出来。
他们端着枪,边跑边打,子弹像暴雨一样往山下倾泻。
最前面那个人,瘦削,留着胡须,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
格瓦拉。
他身后是小伊万,是姆万巴,是几十个哥萨克人和古巴人。
“汤普森!”格瓦拉一边开枪一边朝他喊,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