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回答,转身走回龙案后面,把镇纸下面那封信抽出来,朝戚皇后脸上扔过去。信纸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边角还带着被攥过的褶子。戚皇后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捡。她认得那信纸,是戚家的。
“你自己看看。”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戚家通敌卖国的证据,朕这里还有一沓。”
“本以为都是造谣,现如今你居然为了你那瞎眼的侄儿求娶他国的圣女,圣女在他们国家的地位如何你不知吗?”
戚皇后的脸白了,怎么就绕到造反上了?她真的只是想给侄儿取个优秀的人哄哄他。
“当初你们陷害晏家,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念在你跟了朕二十年的份上。”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戚皇后心上,“你们戚家贪了多少,朕也忍了。可你们现在想干什么?造反?”
“不是的...”戚皇后的腿软了,她扶着旁边的柱子,勉强站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
“你以为朕不知道?”皇帝冷笑一声,“要不是有人告诉朕,朕还真不知道你戚家这些年背地里干了多少好事。”
戚皇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有人告诉皇帝?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那个新得宠的妃子。那个从她身边长大的婢女,虽然自己杀过她的父母,但她祖母和弟弟如今在丞相府...现如今,一定是哥哥那里出了事!
她一直把她当成最有用的棋子。
是了。只有她。只有她知道戚家那么多秘密,只有她有机会接近皇帝,只有她如今恨毒了她。
戚皇后的手在发抖,可她不敢让皇帝看见。她低着头,咬着牙,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戚家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够了。”皇帝打断她,挥了挥手,“朕不想听你解释。你回你的寝宫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戚皇后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她忽然意识到,这次不一样了。
那么有些决定,一定要提早做了。
戚皇后收了眼泪,认真下跪行礼拜谢皇帝后转身走出御书房。
身边的宫女想来扶住她,她甩开宫女的手,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回去。她不能倒。戚家还没倒,她就不能倒。
他们还有机会。
此时的丞相府,满屋子的官兵,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戚丞相,”领头的将军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卷圣旨,面无表情,“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戚氏一族,通敌卖国,陷害忠良,罪不可赦。着即抄没家产,一干人等,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戚丞相跪在地上,旁人看不到的眼神里都是狠厉。
官兵们在府里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戚家的女眷们哭成一团,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叫,男人们低着头,一声不吭。
戚丞相低着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回头,看见戚云峥被人像拖狗一样拖了出来,眼睛的位置又在往外冒血。
他闭上了眼睛,下定了决心。
消息传到驿馆的时候,洛梨正在喝茶。
阿依莎跑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圣女殿下!出大事了!戚家被抄了!皇帝下旨,说他们通敌卖国,陷害忠良,全部抓起来了!”
洛梨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看来皇帝几天后的寿宴过不好了。
“还有呢?”她问。
“还有……”阿依莎想了想,“皇帝还下了一道旨,说当年晏家是被冤枉的,要为他们正名。听说还要把流放的人接回来,恢复爵位呢。”
洛梨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晏淮景,你听到了吗?晏家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戚丞相并没有坐以待毙,甚至行动力超强,当晚就越狱了。
宫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老皇帝当睁眼瞎这么多年,还以为自己稍稍用力已经是万兽之王。
可笑至极。
上课的就是他曾经袒护的戚丞相。
戚家的私兵连夜聚集在了监狱门口。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他们穿着普通的家丁服饰,可手里拿的却是军队的制式兵器。戚丞相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人,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成功,便成仁。”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些人,朝皇宫的方向涌去。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百姓,看见这阵仗,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可他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的人刚离开,另一队人马就从城外涌了进来。那些人穿着黑色的盔甲,骑着黑色的马,像一片沉默的乌云,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露出一双冷得像刀子的眼睛。
晏淮景。他带着晏家军,回来了。
戚丞相的人冲到皇城门口的时候,宫门已经关了。他们撞门,撞不开;爬墙,爬不上去。戚丞相急得满头大汗,正要下令强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马从街角涌出来,把他的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那个人,他认识。那张脸,他做梦都不会忘,晏家的小儿子。那个被陷害、被流放、被打断了腿的人。
他回来了。
“戚丞相,”
晏淮景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别来无恙。”
......
太和殿里,没睡多久的老皇帝自惊醒便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戚皇后和戚丞相站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冷笑。
晏淮景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戚丞相,”皇帝开口,声音有些发虚,“你可知罪?”
戚丞相没说话,戚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晏淮景,”她看向晏淮景,眼睛里全是恨意,“你以为你赢了?”
晏淮景没说话。
“你以为你杀了我爹,杀了戚家,你就能翻案?”她的声音越来越尖,“你晏家死了那么多人,你爹、你大哥、你那些叔伯兄弟——他们都死了!你翻案有什么用?他们能活过来吗?”
晏淮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曾经端庄美丽、如今扭曲狰狞的脸。
“你晏家活该!”戚皇后忽然大喊,声音都劈了,“你爹太耿直,你大哥太忠厚,你太聪明——你们都该死!”
“住口!”皇帝忽然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戚皇后脸上。那巴掌用了全力,打得戚皇后摔倒在地,嘴角淌出血来。
“你这个疯妇!”皇帝指着她,手在发抖,“你戚家做的好事,朕还没跟你算账!”
戚皇后趴在地上,捂着脸,忽然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疯了一样。她爬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皇帝扑过去。
晏淮景冷眼旁观这群狗咬狗的戏码。
皇帝没想到她突然发疯,猛地退了几步,撞在龙椅上,摔倒了。戚丞相也动了,他冲向晏淮景,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
晏淮景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在意,反手一刀,刀尖没入戚丞相的胸口。戚丞相瞪大了眼睛,看着晏淮景,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慢慢跪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边,皇帝已经被戚皇后扑倒了。她骑在皇帝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皇帝的脸涨得青紫,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晏淮景走过去,一脚把戚皇后踹开。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起头,看着晏淮景,嘴角挂着一抹血,笑了。
“杀了我,”她说,“你爹就能活过来了?”
晏淮景看着她,没说话。他的手很稳,刀尖指着她的心口。
“你不配死在我手里。”他说,收了刀,转身走了。
戚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又像不甘。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殿外跑。
但她没有出去,洛梨此时正站在门口的阴影处,戚皇后冲出来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戚皇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见过,在很多年前,在一个不起眼的偏房侄女脸上。
那时候那双眼睛是怯的、躲的、不敢看人的。可此刻,那双眼睛是冷的、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是你……”戚皇后的声音在发抖。
洛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姑母,”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好久不见。下去记得跟我娘亲道歉。”
戚皇后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她扑过来,想杀了洛梨。洛梨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戚皇后便扑了个空,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血顺着鼻梁往下淌,花了精心装扮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是恶鬼。
洛梨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蹲下来,看着她。刀尖抵在戚皇后的心口,轻轻刺进去一点,血渗出来,染红了凤袍。
“姑母,”洛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下辈子,别再做恶了。”
刀没进去。戚皇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洛梨站起来,把刀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收好。她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了台阶。殿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洛梨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朵白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和娘亲躲在偏院偷偷烤红薯,说以后要赚很多钱带娘亲出去玩的小女孩。
戚家反叛被晏小将军及时回来正法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晏将军的罪名早已被老皇帝澄清,如今晏淮景重回视线,顺理成章让人又想起当年的晏家风光的模样。
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人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新皇帝是谁。
老皇帝年纪大了,但把皇位看的极重,成年的儿子不是被他养废就是被他弄死,只留下几个牙牙学语的小皇子。
民间不知何时出现了【晏淮景最适合当皇帝】的说法。
当然不是这么直白,就是一些晏淮景幼时就被皇帝看重,怎样聪明优秀,但意思都是靠着那边去的。
晏淮景站在街边的酒肆雅间窗前,突然想起洛梨曾经教他的【水军】,笑了笑。
原来这么好用。
......
某个小皇子被推上台做了幸运的傀儡,晏淮景光明正大当上了摄政王。
但明眼的都知道,这和改朝换代没有区别了。
此时的晏淮景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穿着那身玄色的龙袍,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上朝先做了几件事,为晏家平反,为那些被戚家害死的人建祠,为浔安的百姓减免赋税。
还有.....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