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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从摸出裤兜里的一小包石灰粉和煤渣,指尖抠着纸包边缘,指节泛白。

没有人比她还清楚。

只要趁夜色翻过矮墙,把粉末撒在刚点完菌的木段上,再浇上两瓢井水,不出三天,杂菌就能把整片木耳糟蹋干净。

他咽了口唾沫,脚跟往前挪了半步。

可目光一扫,院门口拉着粗麻绳,孙志鹏带着两个年轻后生扛着木棍来回巡视。

木垛四周还埋了生石灰线,生人踩上去准留印子。

上次他拿酒瓶砸陆明远未遂,被按在地上揍得尿了裤子,肋骨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打了个寒颤,手指慢慢松开,石灰粉掉回兜里。

“干不成……真干不成。”

孙平脑子还挺活泛的,他意识到,这一番重兵把守,估摸着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毕竟别人,跟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利益关系,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

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怂包。

但随即又在心里给自己找补道。

“现在他们看的这么紧,不行,轻易过去肯定会打草惊蛇。”

“到时候肯定要再挨一顿揍,这院子是老三家的,他老婆那个暴脾气,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不行不行,搞不了,搞不了,真的搞不了。”

孙平一边给自己找着借口,一边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退。

他的脚步虚浮,而且格外小心,每走一步都生怕被人发现。

一路上,他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等……等等着吧,我我我,我……不会就就……这么算算算,了的!你,你你,你们!都都,都……给我我,我等着!”

孙平这副窝囊的样子,倒让陆明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陆明远并没有心思管他。

这几天那十几户人家轮着学点菌的技术,陆明远也没闲着,跟着在旁边学。

几天下来看也都快看会了。

这十几户人家都知道这次是陆明远牵头拉来人投资,人家吃点肉,他们也能跟着喝点汤,在怎么着也总比每天苦哈哈的种地强。

毕竟现在一毛钱都有大用处,而且时间短,三个月一结。

所以大家都很愿意,同时也对陆明远非常客气。

这些人家商量好了,每到中午就挨家挨户轮着给孙志鹏家送午饭,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陆明远知道他们是好心,也就没有拒绝。

黄书年就不用说,更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了。

只不过教的时候更上心,更仔细。

有些村民比较笨,讲一遍讲两遍就是学不会,黄书年一点儿也没有架子,教一遍又一遍,也不生气,直到学会了为止。

就连孙志鹏都说:“黄老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几天过后,天气更热了。

菌已经全部点好,分成不同的段数,放在每家的后院里。

一段段柞木段呈井字形堆放。

湿度等生存环境,都由黄书年严格把控,每天都不辞辛劳的挨家转悠,确保万无一失。

孙建军和孙建华这两兄弟则组织人,在村子里头巡逻。

确保没人来捣乱。

一开始全村人还把这事儿当西洋景来看,但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再关注了。

倒是一部分人心中也打起了小九九。

就等着这三个月过去,木耳收获了,看看行情再说。

几天后的中午。

日头毒辣。

晒得孙家沟的黄土路泛起一层白霜。

李三彪子拄着根粗槐木棍,一瘸一拐地进了村。

他鼻梁上还贴着发黄的膏药,左眼虽消肿了,却还泛着大片青紫,说话时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妈的……都他妈几天了,点菌的活儿干完没?孙平也不知道通知咱们一声。”

刀疤和麻杆一左一右护着。

愣头青蹲在村口的老碾盘上跟几个放羊的打听了一圈,跑回来压低声音。

“三哥,问清了。菌种前几天就全点完了。”

李三彪子停下脚步,木棍重重杵在土里,溅起一蓬干土。

“孙平这瘪犊子!”

他咬着后槽牙,痰音很重。

“答应得好好的,让他在点菌那天动手,结果连个响动都没有?老子脸还肿着,他倒躲清闲了!”

他一甩头,眼神中透出几分凶狠。

“走,上他家去!”

几人怕从村口进来惹人注意,于是特意绕了道从后山进村。

孙平家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门半掩着。

院里头正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褂子,孙翠兰蹲在井台边搓衣裳,隔着窗户,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屋子里的孙平说着话。

“孩儿他爹,这两天志鹏又来找我了,问你改变心意了没有?”

“改,改……个屁!”

“孩儿他爹,要我说,你还是别犟了。”

“你,你你……不要管管,管!小,小心……我我我,揍你!”

孙翠兰狠狠的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改变不了,也就不再继续往下劝了。

正当她想把脏水泼到院里的时候。

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踹开。

受到惊吓的孙翠兰手一松。

手里的木盆“啪”地掉在地上,肥皂水溅了一裤腿。

她猛地抬头,看见来人凶神恶煞,不像好人,脸色瞬间煞白。

“他爹!”

孙平正躺在里屋炕上抽旱烟,听见动静吓得烟袋锅子脱手,砸在炕席上滚了两圈,火星子顿时落下几个黑点儿。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咚”地撞上土墙。

李三彪子带着人跨进院子,槐木棍往地上一杵,眼神阴鸷地扫过吓得直哆嗦的孙翠兰,直勾勾盯住孙平。

“孙平,你他妈耍我?出来!”

孙平连鞋都没顾上穿,趿拉着布鞋下炕,结巴得更厉害了。

“三……三哥!您……您咋来了?我……我……”

“你啥你?”

李三彪子一步跨上台阶,一把揪住孙平的衣领,把他拽得踉跄前扑。

“老子在炕上躺了半个月,疼得龇牙咧嘴,就等你那边放石灰煤渣!”

“结果呢?菌点完了,木头堆得跟城墙似的,连个杂菌的影子都没见着!你当老子是傻子?!”

孙平腿肚子直转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发颤。

两条腿直打哆嗦,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三……三哥,真……真干不……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