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指还在不受控地发颤,声音像卡了壳的旧收音机。
“孙……孙志鹏那防……防线,比……比县武装部还……还严!”
“白天……天三班倒,夜夜夜,里也,也有人!”
“再……再说了,那石灰粉……粉要是洒不均,只……只烂一小片,明……明远一查,准……准得顺藤摸瓜找……找到我。”
“到……到时候,我……我这把骨头,真……真得扔后山喂……喂狗了……”
“少他妈跟老子扯犊子!”
李三彪子猛地将脚边的凳子踢了出去,木凳子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逼近一步,槐木棍的钝头抵住孙平的膝盖,一口浓痰就吐在了地上。
“呸!少跟我扯这些犊子!”
“你当老子不知道?上回你拿酒瓶砸明远,不是挺能耐吗?现在怂了?行啊。”
他歪头瞥向炕角的孙翠兰,眼神阴冷。
“我看嫂子身子骨挺弱,最近天热容易中暑,我让他们兄弟几个买两包桃酥,给嫂子补补?”
空气瞬间像凝固的沥青,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翠兰害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无声地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别……别!”
孙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结巴得更厉害了。
“三……三个!我……我,我干!我……我绝不退……退!可……可石灰粉太……太扎眼,一……一用就漏!得……得换法子!”
他脑子飞快转动,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语无伦次地往外蹦词儿。
他知道硬顶只有挨揍,到时候肯定得连累孙翠兰。
他孙平再不是人,也不能让老婆受了这帮畜生的欺负。
于是只能绞尽脑汁把火往后引。
“木……木耳点完菌,得……得捂四十天……才出耳芽。”
“现……现在菌丝刚吃木头,防……防得死。可……可,可等到耳芽刚……刚冒头那几天,木……木头湿度最大,最,最最怕中毒。”
“那……那时候下手,神……神不知……鬼不觉!我……我得去县……县农资站,托……托人弄点工业硫酸铜和……和漂白粉。”
“兑……兑成喷雾,趁……趁他们早晚浇水时,掺……掺进井水桶里!”
“慢……慢效,烂根!但……但这得……得配药,得……得等耳芽期,至……至少还得十……十五天!”
李三彪子眯起眼,槐木棍从孙平膝盖上移开。
他阴狠的眼神不断的扫视着孙平的脸,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似的。
他就这样盯着孙平汗湿的脸,半晌没说话。
麻杆凑过来低声说:“三哥,这听着倒是个狠招,我倒觉得十天半个月的,挺稳妥的,咱也不急于这一时,有三个月的时间,总有下手的时候。”
愣头青也点头:“对,现在硬闯确实容易撞枪口上,拖半个月反倒稳妥。”
李三彪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个冷笑。
“半个月?行。老子给你时间。”
他俯下身,枯瘦的手指狠狠戳着孙平的胸口,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我先跟你说明白了,要你这次再拿别的话搪塞我,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
“知道!”
孙平立马举起手对天发誓。
“保……保证办到!”
李三彪子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刀疤和麻杆跟在后头,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帘摔得啪啪响。
院门“哐当”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死一般寂静。
孙平瘫坐在地上,像被抽了脊梁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孙翠兰扑过来抱住他,眼泪终于决堤。
“他爹……咱跑吧,去外地,这事儿做不得啊!”
“跑?”
孙平猛地推开她,眼神里混着恐惧、怨毒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往……往哪跑?咱……咱要是跑了,李……李三彪子能饶了咱?不……不干,是死。干……干了,还……还有一条活路!”
他爬起来,走到墙角,哆哆嗦嗦地拉开一个破木箱,翻出个空玻璃瓶。
瓶底还残留着半截干枯的菌种。他死死攥着瓶子,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半个月。
他为自己抢来了半个月的缓冲期。
可孙平很清楚,这半个月不是一条退路,是随时随地悬在他脑门上的一把刀。
更何况他真的能成功吗?
日头在正中。
孙家沟后山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
放羊的老孙头赶着羊群从沟口回来,隔着半里地就瞅见几个生面孔往孙平家院子走。
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太对劲儿。
羊鞭子往地上一杵,转身就往孙志鹏家跑。
孙志鹏正在院里清点打孔器,听老孙头气喘吁吁一说,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在问清楚这几个人的长相,衣着之后。
他连衣服都没顾上换,抬腿就跑。
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赶紧告诉明远!
陆明远正在家里抱着闺女和小麦玩儿。
进了院儿里,孙志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的喘。
太瘦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
“明远,出事了。李三彪子带人去了我姐夫家,老孙头亲眼瞅见的。不光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三个。”
陆明远脸上的神色却没变,用下巴指了指院里的竹椅。
“坐,喝口水。”
“我把孩子给你嫂子送进去。”
陆明远从屋里出来之后,孙志鹏已经把一茶壶的水全喝光了。
孙志鹏缓过劲儿来,赶紧问道。
“老孙头不认识李三彪子,但是从他描述的内容来看,我觉得应该差不多,怎么样?要不要把孙平叫来问问?”
“不行。”陆明远摇头,目光沉静如水,“在意料之中。”
孙志鹏一愣:“你早知道?”
陆明远微微一笑。
“李三彪子刚挨了揍,骨头还疼着呢。这一次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之前早就问过黄老了,他说点菌这段时间是下手的好时机,这段时间刚过,李三彪子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