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陆明远似乎有点明白,但也没完全明白。
林大川呵呵一笑。
“你现在还年轻,你当然理解不了我们这些老人是咋想的,你爹这人要强了一辈子,拖着条瘸腿,照样上山下河,把你们仨拉扯大了。”
“你想想,现在你哥让他去城里,他能不害怕吗?他这腿也干不了啥活,这不就成了废……”
林大川觉得这个字眼儿太难听,也就没继续往下说,话音一转,又说道。
“他怕自己去了之后没有用,成了拖累不说,主要怕成了且。”
“且?这咋可能呢?”
“咋不可能,你哥家再好,那不也是你哥家吗?又不是他家,时间长了,可不就成且了吗?”
林大川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的说道。
“庄户人家一辈子跟山跟地跟水打交道,乍一离开吧,肯定不习惯,不说你爹了,我在城里住了几天,我也不习惯。”
“还有,咱上了楼,别的不说,连个唠嗑的人都没有,三两个月倒是行,时间长了,那不得闷死了?”
“再说了,你爹这把年纪不怕吃苦,就怕没用。在村里,他上山打猎,下地干点活比啥不强?”
“远的不说,你现在柴胡这些事儿,都是他领着。乡里乡亲管他叫叔,管他叫爷,有事得叫他来拿主意。”
“进了城,他是个啥?还得看儿子脸色,听儿媳安排,连喝口茶都得等水烧开。他那辈子要强,受不得这委屈。”
林大川所言句句都发自肺腑,陆明远心中触动。
同时也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感觉。
是对时间的无能为力,也是对父亲变老的无能为力。
似乎看出了陆明远失落的情绪,林大川顿了顿,语气也平缓了下来。
“你爹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也不是不疼你哥,主要是怕去了成了你们的累赘,他说不去,也是想守着院子。这院子就是你们的退路。”
说到这儿,林大川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琢磨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陆明远叹了一口气。
“爸,我知道你啥意思了,你就直说就行了,咱爷俩有啥不好说的?”
林大川笑了笑,亲自给陆明远倒上了茶水。
“你哥这孩子吧,有本事有能力,就是这个脾气稍微……”
“我俩没事喝酒的时候,你爸也说过几次。所以你爸现在哪也不去,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城里要是真有个风吹草动,政策一收,单位一裁,咱老陆家还有片瓦遮头、有口热饭吃。我要是你爹,恐怕也得这么干。”
陆明远听着,心头猛地一震。
虽然他早就猜到可能是因为这个的缘故,但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他才明白什么叫父爱如山。
陆建国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女遮风挡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给孩子提供一个庇护的场所。
“爸。”他声音有些发涩,“哎……”
林大川拍了拍女婿的手背,笑了。
“其实咱说归说,你也不用那么急,到时候你哥楼房装好了,把你爹接过去住两天就是了。”
“你爹要是真住不惯,咱就回村。你呀,别劝,这事儿劝没有用。”
陆明远将这话都听进去了,末了叹息了一声。
“哎,我也是,我有自己的私心,所以也希望他俩去,其实想想他俩确实在村里待着更舒服,更自在。”
“啥私心不私心的呀,你们现在忙,我们做老人的过去帮帮忙,不也是挺正常的事儿吗?回头我劝你爸。”
这事林大川揽在了自己的肩上。
陆明远也就放下了心。
回到了家。
墙上的日历在几天之后的日期上画了个淡淡的铅笔圈。
徐珍珍和关小琴就准备在这一天搭火车南下。
他也不拖延了,跟爹娘说了一声。
就抱着小满回到了县城。
招待所的茶几上。
粗布蒙着几个鼓囊囊的包裹。
徐珍珍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关小琴则围着这几个包裹看来看去,显然非常感兴趣。
陆明远跟她们简单的寒暄了几句,然后直接掀开粗布。
一股混合着各种味道的气味就散了开来。
他依次解开绳结,一样一样跟这两人交代。
“这两个玻璃瓶装的是鹿胎膏,用的是野生梅花鹿的鹿胎。女孩子吃的特别好,而且是用上好的药材熬出来的,你们在别的地方绝对买不到。”
关小琴一看。
瓶子里的鹿胎膏是黑褐色的,表面凝着细密的油光。
她不懂行,不过这东西看上去就不是凡品。
随着路明远的介绍,两人的目光又转移到他手里的东西上。
陆明远拿起一块软布打开,里面裹着的是两根还带着血的整只鹿茸,绒毛金黄,切口处渗着暗红的血色。
“这是头茬二杠茸,没切片。你们回去让人蒸软再切,泡酒、炖汤都行。别碰生水,不然容易发黑。”
“不过这东西不适合咱们这些年轻人吃,你们家里都有中老年人,他们吃这个东西最合适了,特别补。”
关小琴看着那丝暗红色,打了个哆嗦。
徐珍珍却眼冒金光,一下子就接了过来。
“这么好的东西肯定很难得,你怎么不自己留着呀?看着这上面的血迹应该是新鲜的,你从哪弄的?”
“我们村有个猎户弄的,他问我要不要,我一看这东西不错,我想着你们马上就要走了,就拿给你们吧。”
“这东西太好了,没点关系还真弄不到,多谢你了。”
陆明远又拿出两个玻璃罐头瓶。
里面的液体呈琥珀色,沉底有些许絮状物。
“新鲜鹿血兑的酒,密封发酵三个月。驱寒活血,老一辈上山都备着。瓶盖拧紧,火车上怎么颠簸都不漏,千万别摔了。”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装着野生蜂蜜的罐子。
相比于其他的东西,这蜂蜜的冲击力对她们来说可就少了许多。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用蜡纸包着的雪蛤。
晒得干透的大榛蘑,伞盖厚实,褶皱金黄,没有半点碎渣或霉点,而且个头也很大。
这些东西都是陆明远精挑细选出来的。
即使不懂行,关小琴也能看得出陆明远有多么的用心。
就在这个时候。
陆明远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这东西你们那边不冷,可能用不着,但我觉得这东西太好了,你们拿去当个稀罕物送人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