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福脸上的表情一直都很沉重,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直到回了家。
推开家门时,他再也忍不住,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他随手将公文包往五斗柜上一扔,扯开衬衫的扣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屋里飘着熬白菜和玉米面饼子的味儿,半导体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他最爱的一出《沙家浜》。
他媳妇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魏长福的媳妇儿姓宋,娘家叫她宋二丫。
四十出头的人,常年干粗活,肩膀宽厚,脸颊透着股风吹日晒的糙红。
头发用黑卡子死死别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发髻,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罩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皮,见男人这副模样,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一扎,粗着嗓子问。
“哟,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早?脸跟开了花似的,捡着金元宝了?”
魏长福没恼,反而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今天晚上吃啥饭?”
“没闻着呀?熬的白菜,里头搁了两大片肥肉。”
“你这婆娘咋又放大肥肉?就不能买点儿好肉回来炖炖吗?”
“咋?”
魏长福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和两斤肉票,往桌子上一拍。
“明天去买点好肉,炖也行炸也行,要不然汆几个肉丸子吃吃。”
宋氏大手一摸,直接将桌上的5块钱和肉票全都抓在了手里,看魏长福的眼神透露着一股惊奇劲儿。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咋这么舍得?”
魏长福摇头晃脑的。
这才慢条斯理地把陆明辉上门送图纸、主动服软、把项目牵头权让出来的事儿挑着拣着说了。
末了,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眼底闪着精光、
“马国栋那老狐狸想先斩后奏,哼,没门!”
“图纸在我手里,牵头人写的是我。只要得到了周副县长的同意,他一个快退休的厂长,还能翻了天?”
“还有陆明辉这小子这回是彻底认怂了,知道谁才是机械厂的天。”
他媳妇一听,眼睛倏地亮了。
宋氏一拍大腿,鞋底往炕上一扔,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说今儿个喜鹊怎么在窗台叫唤呢!合着是姓陆的小子扛不住了?活该!”
“那天追着你满楼跑的时候,他多狂啊?现在知道厉害了?递图纸?呸,早干嘛去了!”
“这下好了,咱家的脸面可算捞回来了!咱们这事儿成了,我看马国栋那张老脸往哪儿搁,陆明辉那瘪犊子还敢不敢搁厂里横!”
她越说越痛快,嘴角咧到了耳根,仿佛已经把那天受的窝囊气全吐了出来,连纳鞋底的麻绳都扯得呼呼作响。
魏长福也长舒一口气,满脸的得意。
趁着魏长福心情正好。
宋氏搓了搓粗糙的手,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当家的,明儿个去咱妈家那档子事……你看我能不能不去?”
“我这两天心口窝老是发闷,夜里还冒虚汗,估摸着是受凉了。”
“你说要不我就不去了吧,咱妈那边你就说我不舒服,她……我这个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粗手笨脚的,到时候又惹她不高兴。”
魏长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他放下茶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沉了下来。
“装病?你当咱娘是瞎子还是傻子?”
他冷哼一声,指节敲了敲桌面,他其实也不想让老婆去遭罪,但又不敢忤逆老娘。
“老太太这次下了死命令。原话我就不用跟你说了,我寻思着你应该也知道。”
说到这儿。
宋氏脑海中还真浮现出了婆婆那副奸佞狡诈的模样,顿时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也萎靡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只发出一声又长又苦的叹息。
她一屁股坐回炕沿,手指烦躁地绞着衣角,嘴里忍不住嘟囔。
“这个老虔婆!真是阎王爷转世,吃人不吐骨头!进门二十年,天天拿规矩压人,稍微喘口气她就拿拐杖戳门槛。”
“那会儿生咱大姑娘的时候,你看她那个样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直到咱家老二出生了以后,她才对我的态度好了那么一点点。”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呀!落在这么个婆婆手里,你也是,一个大男人都这个岁数了,看见你妈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魏长福不爱听这话,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眼见没人撑腰,宋氏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滚了滚。
粗粝的嗓门里透着股认命的疲惫,眼一闭,心一横,大声说道。
“去就去!大不了把脸皮撕下来给她当鞋底子踩!反正这个家,横竖都是她说了算!我豁出去了!”
魏长福没接茬,只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媳妇那张写满无奈与认命的脸,心里清楚。
这些年媳妇儿跟着自己确实是受了委屈。
可那又怎么办呢?
一边是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媳妇儿,一边是含辛茹苦拉扯他成人的老娘。
魏长福夹在中间,也难做人。
他有些理不直气不壮的说道。
“那有啥办法呀,那是我亲妈,当年我爹死的早,就靠她一人把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我……哎,那样的话我也说不出口啊。”
宋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气,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你就知道护着你妈,我在这个家算什么?”
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
魏长福赶紧起身,坐到炕沿边,揽过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这个家受了点委屈,但哪个当媳妇儿的不受委屈啊?那回头我补偿补偿你行不行?”
宋氏抽抽搭搭地哭着:“补偿?说得轻巧,这么多年我受的委屈,是你几句补偿就能弥补的?”
魏长福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都记着呢。要不这样,这次去妈那儿,我多护着你点,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宋氏擦了擦眼泪:“真的?你可别到时候又缩在后面。”
魏长福拍了拍胸脯:“我保证,明天我一定站你这边。”
宋氏这才稍微消了气:“行吧,我就信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