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日头正毒。
魏长福推着自家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进了魏家老宅的院门。
后座网兜里装着两瓶玻璃瓶麦乳精、六包烟和两尺的确良碎花布。
他媳妇宋氏跟在后头,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手里死死攥着块粗布手帕,脚步拖沓。
进门的时候恨不得沿着门缝钻进去。
本来想悄无声息的钻进后厨去帮忙,结果没有想到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刚路过堂屋。
魏老太太的声音就毫无预兆的响了起来。
“哟,我还当是祖坟冒了青烟,请不动这尊大佛呢。”
“心口窝的毛病好了?这要不是我知道你有这么个毛病,我肯定以为你是装病不来呢。”
魏老太太发了话,宋氏再想溜也不敢了。
她赶紧进了堂屋,低眉顺眼,轻声细语的说道。
“妈,我回来了。”
魏老太太看都不看她。
“老大媳妇儿,我听老大说,你不是病了吗?怎么病着还过来?你这么做不是显得我这老太太特别不近人情吗?”
“不是,不是妈,我这不是好了吗?”
“是吗?不是就好,我还以为你是装病躲清闲,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歪招,拿身子骨来要挟人。”
宋氏身子猛地一僵,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魏老太太接着说道:“我猜你也不会,这农村来的媳妇儿都老实本分。这装病不来婆婆跟前伺候的毛病肯定没有。”
宋氏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委屈的水,刚挤出半句。
“娘,我真是夜里起风着了凉……”。
还没说完。
就被魏长福一把拽到身后。
“娘!我跟你说个好事儿!”
魏长福赶紧上前两步,把网兜往八仙桌上一搁,语气刻意放得热络,把话头硬生生岔开。
“看看这些是什么?”
“不就是一些破烂货吗?还值当专门拿来给我看?”
“东西倒不值钱,关键你猜这东西是谁送来的?”
“谁?”
他趁老太太目光被东西吸引,赶紧伸手往后边招了招,示意宋氏赶紧走。
宋氏会意,立刻去了厨房。
魏长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得意。
“这些都是陆明辉,也就是陆明香那小丫头的大哥送过来的。”
“娘,跟您透个底。陆明辉这回是彻底服软了。”
魏长福知道老太太不懂厂子里的事儿,于是就简单的提了几个关键的事情,整个人眉飞色舞的。
“……等这事儿办成,我在厂里的威信就彻底立住了。”
“到时候,陆明辉想复职、想往上爬,全得看我脸色。”
“他不敢不听话,那丫头陆明香的婚事,还不是咱一句话的事?他要是想好,那就得听咱的。”
话音刚落,堂屋角落的泥地上,一直蹲着用树枝画圈圈的魏长德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手上糊满了黑泥,衣服前襟蹭得辨不出颜色,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干草屑的小腿。
一听到“婚事”“陆明香”几个词,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的“嗷”地跳了起来。
泥巴甩了一地。
他拍着满是黑泥的手,咧嘴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香香!香香!回家!带香香回家!”
魏老太太刚才还横眉冷对、嘴唇抿成刀片、眼神如刮骨钢刀般的脸,在看清儿子跳起来的那一刻,瞬间冰雪消融。
她连拐杖都顾不上拄,一下子扑过去。
枯瘦的手一把将魏长德搂进怀里,全然不顾那身脏泥蹭上自己熨得平平整整的藏青色褂子。
“哎哟!我的柱子!慢点慢点,别摔着!”
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掏出一块雪白的确良手帕,一点点替他擦去脸上的泥印子和口水,动作轻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
然后指尖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语气里透着无底线的宠溺。
“乖儿不闹,娘在呢。”
“香香马上就进门了,娘给你蒸大白馒头,买大白兔奶糖。”
“谁敢拦你娶媳妇,娘就拿拐杖敲碎他的牙!长德乖,娘的命根子,只要你好了,娘什么都依你。”
她一边哄,一边从兜里摸出两块早就备好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魏长德嘴里。
魏长德叼着糖,含糊地喊着“香香”。
一个三尺大汉一个劲儿的将脑袋往老太太的怀里拱。
一旁。
魏长福叹了口气。
也不怪老三总觉得自己不是老娘亲生的。
连他这个老大都觉得老娘对他们这几个孩子的差别太大了。
除了老四之外,老太太对他们这其余的三个儿子一点儿都不上心。
要光是不上心也就罢了,他们是说什么错什么,干什么错什么,一年到头也得不到她的一个好脸。
怎么能让人不伤心呢?
魏长德衣服都脏了,魏老太太亲自带他去屋里换了身新衣裳,将换下来的衣裳往院子里的水盆一扔。
“老二媳妇!”
老二媳妇赶紧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仍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老太太瞧都没瞧她就说道。
“你把这衣服洗了,盆里的猪大肠就让老大媳妇儿干。”
宋氏一听这话。
顿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急忙掀开帘子跑了出来,赔了个笑脸儿。
“妈,还是我洗着衣服吧,这猪大肠我真是不大会收拾……”
话还没说完。
魏老太太就露出了一个冷笑。
“哎呀哎呀,哎呀,你听听,谁家媳妇儿跟你似的,干个活还挑三拣四的,咋的,这猪大肠你不会洗是吧?来来来,我来洗。”
说着魏老太太就开始撸袖子,做出一副要去洗的样子。
两个媳妇儿都吓坏了。
这要是真让魏老太太沾了手,那今天这事儿,还不得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宋氏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立刻扑了上去。
“妈,我我,我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