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默回到了法租界那处不起眼的安全屋。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足足一分钟。外面巷子里传来野猫打架的叫声,尖锐又短暂。他听着,直到确认没有其他脚步声跟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安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二楼窗户黑着。但陈默记得,昨天那里还晾着件白衬衫。
现在没了。
他放下窗帘,从口袋里摸出微型手电筒。黄豆大的光斑在屋子里扫过。
地板上有泥印。
他自己的。上次从码头带回来的泥,混着仓库区的煤灰和不知道谁的血。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屋子中央,然后散乱地拐向卧室和卫生间。
陈默蹲下来,光斑贴着地板移动。
他先从门口开始。从门后的储物柜里拿出抹布和水桶——水桶是干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在静夜里显得特别响,他立刻关小,只让水流细细地淌。
水接了半桶。他提着回到门口,跪下来,开始擦地。
抹布浸湿了,拧到半干。他沿着脚印的轨迹,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一块,就用手电照一照,看还有没有反光的湿痕。等确认干净了,才往前挪膝盖。
这活他干过太多次了。
陈默擦到屋子中央,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他想起那场混战:军统的人从西侧切入,76号的从东面包抄,枪声炸开的时候,子弹打在铁皮上叮当乱响,像下雹子。
好在东西现在已经在去根据地的路上了。
得把这些尾巴都弄干净。
地板擦完了。陈默站起来,提着水桶走进卫生间。他把脏水倒进马桶,冲了两遍。然后开始脱衣服。
外套先脱下来。深灰色的西装,料子不错,是陈家少爷该有的行头。
他把外套铺在洗手台上,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针线、剪刀、去渍剂。
先去渍。棉签蘸着药水,在那片深色区域轻轻点。点一下,等几秒,再用干净布擦。反复三次,颜色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陈默皱了皱眉。他拿起剪刀,小心地拆开左边肩膀的衬里。里面是双层布料,他把沾污的那一小块外层剪掉——只剪了薄薄一层,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厚度有变化。
然后从衬里背面贴上一块颜色相近的布料。针脚细密,沿着原来的缝合线走。缝完,他把衣服举到灯下看。
完美。
裤子也照此处理。膝盖处有磨损,他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让磨损看起来更均匀、更自然——像是常年坐着办公留下的旧痕,而不是今晚刚爬过管道的证据。
鞋最麻烦。
那双牛津鞋鞋底嵌着码头特有的混合物:煤渣、碎木屑、还有一种红色的黏土。陈默用小刀一点点刮,刮下来的碎屑用纸接住。刮干净后,他拿出另一双鞋——同样款式,但鞋底干干净净,是上周才买的。
他把今晚穿的这双收进空间。换上干净的那双。
脏鞋以后处理。也许埋掉,也许烧了,但现在不能留在这里。
衣服鞋袜都弄好了。陈默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青,胡子冒出了茬。他看起来就像个玩了一夜刚回家的纨绔子。
但还不够。
陈默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拔开塞子,倒出两滴液体在手心。那是调过的古龙水,混了一点威士忌的味道。他搓开,抹在脖子和手腕上。
现在他闻起来像个喝过酒、抽过烟、在百乐门混到凌晨的富家子了。
接下来是物品。
陈默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摊在洗手台上:怀表、钱包、钥匙串、钢笔、手帕、一盒火柴、半包骆驼牌香烟。
他拿起那盒火柴。码头的仓库区用的火柴不一样,梗更粗,硫磺味更重。这盒是他临时从仓库办公室摸的,和他平时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不能留。
陈默抽出一根,划燃。火苗跳起来,他点燃那半包烟,深吸一口,然后把火柴盒凑到火边。纸盒烧得很快,他等烧到手指才松开,灰烬掉进马桶,冲走。
香烟他抽了两口就掐灭了。烟蒂扔进马桶,但烟灰他小心地收集起来——用那张包过鞋底碎屑的纸,一起包好。
手帕检查了一下,没有污渍。但他还是把它浸湿,搓洗,拧干,晾在毛巾架上。明天它会有点潮,正好解释为什么没用过。
钢笔……他拧开笔身,检查里面的微型胶卷还在不在。在。这是他今天唯一传递出去的情报——关于下一批物资运输路线的假消息,分别给了佐藤、“毒蜂”和李士群,三个版本,三个时间。
胶卷明天要交给秦雪宁。但现在还得在他身上过一夜。
陈默把笔重新装好,放回内袋。
最后是身体。
他脱光衣服,站在淋浴喷头下。水很凉,但他没调热。凉水能让人清醒。他搓洗头发、脖子、耳朵后面、指甲缝。码头仓库的灰尘无孔不入,他洗了整整二十分钟。
洗完了,他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检查。
肩膀上有一道擦伤,不严重,但红了。是爬管道时蹭的。陈默从药箱里找出碘伏,涂上去。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旧运动服。穿上,做了二十个俯卧撑,三十个仰卧起坐。直到出汗,直到呼吸变重。
现在那道擦伤可以解释了——运动时不小心碰的。
全部弄完,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陈默瘫坐在椅子里,终于允许自己感到疲惫。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开始复盘:
从码头撤离的路线,有没有目击者?
在安全屋附近,有没有人看见他进来?
擦地的水倒进马桶,声音会不会被邻居听见?
衣服上的修补,明天会不会被特高课那些眼睛毒辣的家伙看出来?
他一个个问题过,一个个给出否定答案。但心里还是悬着。
陈默睁开眼睛,起身,再次走到房间中央。他趴下来,脸几乎贴到地板上,用手电筒以极低的角度横扫。
光线掠过地板表面,任何微小的凸起或凹陷都会投下阴影。
他看到了。
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两根头发。很短,可能是他自己的。还有一粒扣子——衬衫上的备用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陈默用手指捏起头发和扣子,放进刚才包烟灰的纸里。
然后他继续爬,继续找。
又找到一小片碎纸屑,可能是从火柴盒上掉下来的。还有一根线头,深蓝色,和他西装颜色一样。
全部收集起来。
最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偏执的动作——他把空间里今晚收进去的所有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检查。
那双脏鞋的鞋底缝里,还卡着一点红色黏土。
手术刀片的包装纸上,沾着一点点血迹——不是他的,是码头上某个倒霉蛋的,可能溅到了箱子上。
电台的木箱边缘,有一小片刮下来的青苔。仓库墙上的。
陈默把这些也一一清理干净。黏土刮掉,包装纸烧毁,青苔搓碎冲走。
等所有东西再次收回空间时,它们已经和今晚之前的状态完全一致了——除了少了十二箱药和六台电台。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他知道,今天早上特高课一定会鸡飞狗跳。佐藤会暴怒,“毒蜂”会怀疑,李士群会抓狂,伊万诺夫会若有所思。
而他会按时出现在“兴亚院”的办公室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宿醉的神情,抱怨昨晚的酒会太吵,害他没睡好。
他会成为所有人中最无辜的那个。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没有。
陈默转身,把那个包着所有碎屑的纸包收进空间最深处。他会找个时间,找个远离沪上的地方,把它处理掉。
但现在,他需要睡两个小时。
他躺到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