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点点头,正要上车,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风冷。
是一种被盯上的直觉。
他保持着自然的动作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黑色别克轿车缓缓驶入霓虹闪烁的街道。陈默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观察着后方车流。
两辆车。
一辆是日式牌照的黑色轿车,距离五十米左右,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另一辆是普通的黄包车,但拉车的人步伐太稳了,不像饿着肚子的苦力。
“老刘,绕一下路。”陈默说,“去霞飞路那家咖啡馆,我有点头疼,买杯咖啡醒醒酒。”
“是,少爷。”
车子拐进旁边的弄堂。
陈默闭上眼睛,在心里复盘。
第一辆跟踪车是从百乐门门口就开始跟的,应该是特高课的常规监视。南造云子那女人从不放心任何人,尤其是他这个“半路投诚”的中国商人。
但第二辆黄包车……
不对劲。
他记得那个拉车人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脚步落地很轻,这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习惯。而且黄包车的车灯太亮了,普通的煤油灯没这个亮度。
新设备。
陈默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银质烟盒,慢悠悠地点了支烟。烟雾在车厢里缭绕,他借着点烟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扫过后视镜。
黄包车还跟着。
距离拉近了,大约三十米。
而且车把上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一个黑色的匣子,在路灯下反着金属的光。
“老刘,前面路口右转,走四川路。”陈默弹了弹烟灰,“开快点。”
“少爷,四川路那边在修路……”
“就那里。”
老刘不再多问,方向盘一打,别克车猛地加速。
后视镜里,黄包车也加速了。
果然是盯梢的。
陈默深吸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大脑飞快运转——南造云子最近消停了一阵子,他还以为这女人放弃了。现在看来,她不是放弃,是升级了装备。
那黑匣子是什么?
录音设备?还是新式的跟踪仪器?
车子驶入四川路。路面果然坑坑洼洼,工地的围挡把道路挤得只剩一条车道。陈默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停一下。”他说。
老刘踩下刹车:“少爷?”
“我吐一下,酒劲上来了。”陈默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扶着围挡干呕了几声。
眼睛却在暗中观察。
黄包车在五十米外停下了。拉车人蹲下身,假装检查车轮,但头微微侧着,耳朵对着这个方向。
听。
那黑匣子是监听设备。
陈默心里有了数。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又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
“走吧。”他重新上车。
车子继续前行。
陈默靠在座椅上,开始复盘自己今晚的每一句话。
在百乐门里,他和佐藤课长聊了什么?
“最近棉纱行情看涨,日本商社如果囤一批货,转手到南洋,利润能翻三倍。”
“军需那边需要大量药品,盘尼西林在黑市已经炒到五十块大洋一支了。”
“法国领事馆的秘书说,下个月有一批国际红十字会的物资到港。”
每一句都是商业情报,也都是可以公开说的。他早就练出了这种本事——说真话,但只说一半;提供情报,但都是经过筛选的。
但南造云子不这么想。
这女人像条毒蛇,闻着味就来了。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上次码头物资争夺战后,各方势力都对“陈默”这个人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
军统想拉拢他。
苏联人也伸出了橄榄枝。
日本人自然更要把这个“中国通”攥在手里。
所以南造云子急了。她要证明陈默有问题,要撕开他那张完美的面具。
“少爷,到了。”老刘的声音把陈默拉回现实。
霞飞路的咖啡馆还亮着灯。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擦杯子。
陈默下车,推门进去。
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陈少爷,您来了。”老板是个白俄老头,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老规矩?”
“嗯,黑咖啡,不加糖。”
陈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街对面的情况——黄包车停在了斜对面的巷口,拉车人靠在墙边抽烟。日本牌照的黑色轿车则停在更远的路口,车灯熄了。
两拨人。
特高课一组,南造云子直属的监视组一组。
双重保险。
有意思。
白俄老头端来咖啡。陈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让他清醒了不少。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钢笔,开始写写画画。
看起来像是在算账。
实际上,他在梳理情报线。
第一:南造云子启用了新的监听设备,这意味着她获得了更多资源支持。佐藤课长知道吗?大概率不知道。南造云子向来喜欢单干。
第二:跟踪人员是生面孔,不是特高课常驻沪上的那批人。可能是从东京新调来的“专家”。
第三:他们选择在今晚开始高强度监视,说明最近有大事要发生。陈默回想了一下日程——三天后,日本海军的一位将军要来沪上视察。一周后,有一批从满洲运来的“特殊物资”要经沪上转运。
这两个节点,都可能成为南造云子的“测试场”。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将军。
又写下:满洲物资。
然后他划掉了“将军”——太显眼了,南造云子不会用这么明显的目标来测试。她更喜欢暗处的把戏。
那就是“满洲物资”了。
陈默记得这个情报。三天前,他在特高课的经济分析报告里看到过——一批从哈尔滨运来的“工业设备”,由关东军押运,目的地是上海港,然后装船运往南洋。
但根据苏联人伊万诺夫私下透露的消息,那批“设备”里,有三分之一是日军从东北掠夺的黄金和文物。
军统想要这批货。
苏联人也想要。
日本人自然更要严加看守。
如果南造云子想测试陈默,很可能会在这批物资上做文章——比如故意泄露假情报,看陈默会传递给哪一方。
“陈少爷,还要续杯吗?”白俄老头走过来。
陈默合上笔记本:“不用了,结账。”
他掏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推门出去时,秋风吹得他一个激灵。陈默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咖啡馆门口,点了支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街对面,黄包车夫也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