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陈默敲响了贝当路公寓的门。
三声,轻两下重一下。这是暗号。
门开了条缝,秦雪宁的脸露出来。她穿着家居的棉布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有淡淡的倦色。
“进来。”她声音很低。
陈默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书架上全是医学书籍,桌上堆着病历和资料,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坐。”秦雪宁指了指沙发,“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下碗面。”
秦雪宁走进厨房。陈默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回到这里,他才能稍微放松一点——不是完全放松,但至少不用时刻扮演角色。
厨房里传来开火、烧水的声音。很快,香味飘出来。
秦雪宁端着碗出来,是阳春面,撒了葱花,还卧了个荷包蛋。
“趁热吃。”
陈默接过碗,埋头吃起来。面条很烫,但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秦雪宁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她才开口:“你瘦了。”
“有吗?”陈默放下碗。
“至少瘦了三斤。”秦雪宁是医生,看得很准,“黑眼圈也重了,最近没睡好?”
“嗯。”
“南造云子盯得更紧了?”
陈默点点头。他没说细节,但秦雪宁能猜到。这三年,她见过陈默最紧张的时候,也见过他最疲惫的时候。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秦雪宁面前。
“这是什么?”
“盘尼西林,二十支。”陈默说,“我明天要把它送出去,但南造云子的人盯得太紧,常规渠道走不了。”
秦雪宁打开纸包。里面是二十支玻璃安瓿,装着白色的粉末。在沪上黑市,这一小包能卖一千大洋,还是有价无市。
“送到哪里?”
“法租界,圣母院路36号,一家叫‘康年’的药房。交给掌柜,就说‘王先生订的货’。”
秦雪宁把纸包包好:“什么时候要?”
“最晚后天。”
“行,我明天上班带过去。”
陈默看着她:“风险很大。南造云子如果查到……”
“我是医生,带药品很正常。”秦雪宁语气平静,“医院里盘尼西林短缺是常事,我私人从药房买一点备用,说得过去。”
她说得轻松,但陈默知道,一旦出事,这就是铁证。
“雪宁……”
“别说。”秦雪宁打断他,“你知道我愿意。”
陈默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电车的声音,还有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
秦雪宁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外科手术学》,翻开。书页是掏空的,里面藏着一台微型照相机。
“上次你要的东西,我拍到了。”她把相机递给陈默,“仁济医院上个月的伤员登记册。日本海军陆战队送来的伤员,比平时多了三倍,大部分是烧伤和弹片伤。”
陈默接过相机,心里一沉。
伤员激增,意味着前线战事在升级。而日军刻意隐瞒伤亡数据,说明他们不想让外界知道真实情况。
“还有,”秦雪宁从抽屉里拿出几张x光片,“这几个伤员,伤口里取出的弹片,不是日军的制式弹药。”
陈默拿起x光片看。上面能看见金属碎片在骨骼中的位置,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
“能看出是什么武器吗?”
“像是土制炸弹,或者……”秦雪宁顿了顿,“游击队的土地雷。”
陈默放下x光片。
根据地的游击队开始活跃了。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抗战力量在增强,坏消息是日军可能会报复性扫荡。
“这些情报很重要。”陈默说,“谢谢你。”
“别说谢。”秦雪宁看着他,“我只希望你小心点。南造云子不是一般的对手,她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
“我知道。”
“还有……”秦雪宁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她最近在查医院。”
陈默抬头:“查你?”
“还没直接查到我头上。但上个月,特高课派人来调走了几个伤员的病历,都是枪伤。这个月,又来了两次,说是‘例行检查’。”秦雪宁说,“我估计,她是在找破绽——地下党受伤了,总要找地方治。医院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陈默握紧了拳头。
南造云子确实厉害。她不直接查陈默,而是查他身边的人,查他可能接触的渠道。医院、药房、甚至街角的豆浆摊。
一点一点,织成一张网。
“你最近也小心。”陈默说,“尽量别和医院的同志直接接触,用死信箱。”
“我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二十。他不能待太久,南造云子的眼线可能还在外面。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
秦雪宁也站起来:“等一下。”
她走进卧室,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
“这是什么?”
“薰衣草精油。”秦雪宁把瓶子递给他,“听说能助眠。你最近睡眠不好,试试看。”
陈默愣住了。
薰衣草精油。
下午南造云子才说过的话,晚上秦雪宁就给了他同样的东西。
是巧合?
还是……
“你怎么想到买这个?”他问。
“医院里有个护士推荐的,说对失眠有用。”秦雪宁看着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陈默看着手里的玻璃瓶。淡紫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是英国货。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他把瓶子揣进口袋,“谢谢。”
秦雪宁送他到门口。
开门前,陈默转身,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看起来很柔和,但眼神坚定。
这两三年来,她一直这样。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给他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在他最疲惫的时候,给他一碗热汤面。
没有抱怨,没有犹豫。
“雪宁,”陈默轻声说,“等战争结束了……”
“等战争结束了再说。”秦雪宁打断他,推开门,“快走吧,注意安全。”
陈默点点头,走出门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陈默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出公寓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