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这边怎么说?”陈默问。
“我会写封辞职信,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秦雪宁说得很平静,“院长那边,你帮我打声招呼。”
“好。”
“还有,”她转过身,看着他,“我走之后,你要注意身体。少喝酒,按时吃饭,睡觉前喝点牛奶,别老是熬夜。”
她像交代后事一样,一条一条地说。
陈默听着,心里像被刀割。
“你也是。”他说,“苏北条件艰苦,照顾好自己。”
秦雪宁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陈默,我们认识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她重复,“时间真快。”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夜色里,上海滩的灯火还在闪烁。这座他们共同战斗了三年的城市,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会想你的。”她轻声说。
陈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秦雪宁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他怀里。
很轻的拥抱。
像怕碰碎什么。
“陈默,”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她说得很用力,“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我们还没看到胜利,还没……还没过上好日子。”
陈默抱紧她。
“我答应你。”
两人就这么站着,很久。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最后,秦雪宁先松开手。
“你走吧。”她说,背对着他,“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陈默知道,她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明天……我送你。”
“别送。”秦雪宁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眼泪,“送别太难过。你忙你的,我自己走。”
“可是……”
“这是命令。”她用他刚才的话堵他。
陈默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点头:“好。我不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些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根据地的联络方式,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秦雪宁看着信封,没动。
“还有,”陈默又拿出那瓶薰衣草精油,“这个,你带着。助眠。”
秦雪宁接过精油,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谢谢。”
陈默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保重。”
秦雪宁点点头。
陈默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心脏的位置,很疼。
但他不能停留。
楼梯,下楼,走出医院。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陈默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走得很慢。
脑海里全是秦雪宁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在手术台前专注的样子,她给他煮面的样子……
所有的一切,都要成为回忆了。
走到公寓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黑着。
以后,这扇窗再也不会为他亮灯了。
陈默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里很空。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干。
烈酒烧过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
他又倒了一杯。
喝到第三杯时,电话响了。
陈默走过去接起来。
“喂?”
“陈少爷,是我,老王头。”电话那头声音很低,“秦医生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
“您放心,我一定安全把她送到。”
“谢谢。”
“那个……”老王头犹豫了一下,“陈少爷,您也要保重。”
“知道了。”
挂断电话,陈默继续喝酒。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直到头晕目眩,才倒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告别。
秦雪宁红红的眼睛。
她说的“活着”。
她握紧精油瓶的手。
陈默坐起来,走到书桌前。
他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写什么呢?
写想念?写不舍?写愧疚?
都太苍白了。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秦雪宁,将在晨光中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他。
陈默看着那抹越来越亮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冲去医院,拦住她,说别走。
但他没动。
他知道不能。
这场战争,需要牺牲。
而秦雪宁的离开,就是牺牲的一部分。
电话又响了。
陈默走过去接。
“陈桑。”是南造云子的声音,平静,清醒,和这个醉醺醺的早晨格格不入。
“南造少佐。”
“今天满洲物资到港。九点,三号码头,别迟到。”
“不会。”
“还有,”南造云子顿了顿,“山本将军要的两百万日元,你有方案了吗?”
“正在准备。”
“尽快。”南造云子说完,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话筒,看了看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
秦雪宁应该已经起床了。
在收拾最后的东西。
在准备告别这座城市。
而他,要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陈默走进浴室,用冷水冲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酒意。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胡子拉碴。
像个失败者。
但他不是。
他还在战斗。
擦干脸,刮胡子,换上干净的西装。
他又变成了那个冷静、从容的陈默。
那个在刀尖上跳舞的间谍。
走出公寓时,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电车叮叮当当驶过。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只有陈默知道,今天不一样了。
他走到街角的豆浆摊。
老王头正在忙。
看见他,老王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陈默接过,坐下吃。
豆浆很烫,油条很酥。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最后的味道。
吃完,他付了钱。
老王头找零时,压低声音说:“秦医生七点出门,我送她。”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他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王头正弯腰擦桌子,动作很平常。
但在那个平常的动作里,藏着一场告别。
陈默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他停下,点了支烟。
烟雾在晨光中升起,很快消散。
就像有些人,来了,又走了。
烟抽完,他踩灭烟头。
然后,朝三号码头走去。
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