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在虹口的江边,是日军控制最严的军用码头。
陈默的车在入口处被拦下时,时间正好是八点五十分。离约好的九点还差十分钟。
“证件。”
守门的日本兵穿着海军陆战队的制服,戴着钢盔,步枪上的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旁边还有个军官,手里拿着记录本。
陈默递出特高课的证件,还有山本将军昨天给的特别通行证。
军官仔细检查,对照照片,又看了看车里的陈默,然后敬礼:“放行。”
栏杆抬起。
车子开进去。
码头很大,沿着黄浦江岸延伸了至少五百米。左边是停泊区,右边是仓库区。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在缓缓靠岸——灰色的船身,烟囱冒着黑烟,船头用日文写着“长崎丸”。
就是它了。
满洲来的物资。
陈默的车在6号仓库前停下。仓库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穿军装的海军军官,穿西装的特高课人员,还有海关和港务局的人。
南造云子也在。她今天没穿军服,而是一身深色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和几个军官说话。
看见陈默下车,她点点头。
“陈桑,准时。”
“少佐。”
“来,这边。”南造云子带他走到仓库门口,“‘长崎丸’已经开始卸货了。第一批药品十分钟后运到。你负责清点数量,核对清单,然后签字。”
她递过来一份清单,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货物名称、数量、规格。
陈默接过,翻开看。
盘尼西林,3000支。
磺胺,5000包。
手术器械,50套。
电台零件,20箱。
工业机床,15台。
还有最后一项,只写了“特殊物品,编号001-010”,没有具体名称。
“这些是什么?”陈默指着那项问。
南造云子看了他一眼:“你不必知道。”
“但我需要清点。”
“到时候会有人专门清点那一项。你只需要负责前面的药品和器材。”
陈默点头。
正说着,第一批货到了。
是两辆军用卡车,开到仓库门口停下。士兵跳下车,打开后挡板,里面是整齐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标识和红十字标志。
“开始吧。”南造云子说。
陈默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玻璃安瓿,装在泡沫格子里,一支支整齐排列。他数了数,一箱一百支。
他对照清单,在对应的项目上打勾。
然后是第二箱,第三箱……
动作很快,很专业。
南造云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眼睛没离开过他。
清点到第五箱时,陈默忽然停下。
“少佐,这箱有问题。”
“什么问题?”
陈默拿起一支安瓿,对着光看:“标签不对。盘尼西林的标签应该是蓝色的,这只是绿色的。而且……”他拧开安瓿的封口,闻了闻,“味道也不对。盘尼西林是淡淡的苦味,这个有点甜。”
南造云子走过来,接过安瓿看。
几秒钟后,她脸色沉下来。
“把这箱单独放一边。”她对士兵下令,然后看向陈默,“陈桑很仔细。”
“职责所在。”
继续清点。
接下来几箱都没问题。但陈默心里清楚——那箱有问题的药,很可能是故意放的测试。如果他没发现,就可能被认定“失职”或者“粗心”。
南造云子在试探他的专业能力。
清点到第十箱时,第二批货到了。
这次是电台零件。木箱更大,更重。陈默打开一箱,里面是各种电子管、电容、线圈,还有几台小型发电机。
他对照清单,仔细核对。
“陈桑懂无线电?”南造云子问。
“略懂一点。”陈默拿起一个电子管,“这是美国RcA的型号,功率很大,应该是军用电台用的。”
“你还懂这个?”
“做生意嘛,什么都得知道点。”陈默笑了笑,“前阵子有个美国商人想卖给我一批无线电零件,我专门研究过。”
合理的解释。
南造云子点点头,没再问。
清点继续。
一个小时后,药品和电台零件都清点完毕。只剩下工业机床和那十箱“特殊物品”。
工业机床运到时,陈默傻眼了。
都是大家伙,每台至少一吨重,需要用吊车从卡车上卸下来。而且包装得很严实,不可能当场开箱检查。
“这些怎么清点?”他问南造云子。
“看包装箱编号。”南造云子指着箱子侧面的喷码,“核对编号和数量就行。机床本身,会有专家来验收。”
陈默照做。
十五台机床,编号从001到015,都在。
最后,是那十箱“特殊物品”。
箱子不大,但很沉。四个士兵抬一箱,走得很吃力。箱子是铁皮的,封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这些不用你清点。”南造云子说,“山本将军会亲自处理。”
话音刚落,山本的车就到了。
黑色的军牌轿车直接开到仓库门口。山本下车,身后跟着两个海军军官,还有一个穿便服的老者,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个小皮箱。
“将军。”南造云子敬礼。
“嗯。”山本点点头,看向陈默,“陈桑,辛苦了。”
“应该的。”
山本走到那十箱货物前,示意士兵打开第一箱。
铁皮箱撬开,里面是泡沫填充物。老者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拨开泡沫,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青铜器。
样式很古老,表面有绿色的铜锈。老者拿出放大镜,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山本点头。
“商周时期的青铜鼎,真品。”
山本满意地笑了。
第二箱打开,是一幅卷轴画。老者小心地展开一部分,看了几眼。
“宋代山水,宫廷画师的作品。”
第三箱,是玉器。
第四箱,是瓷器。
一箱一箱开下去,全是文物。从青铜器到书画,从玉器到瓷器,都是中国几千年的文化瑰宝。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火烧。
这些都是日军从东北掠夺的。从博物馆,从私人收藏家手里,从古墓里……抢来的。
现在,要运回日本。
“这些都是‘满洲国’政府赠送给天皇陛下的礼物。”山本说,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炫耀。
陈默脸上保持着平静的笑容。
“很珍贵。”
“当然。”山本拍拍他的肩膀,“陈桑,这些东西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它们是历史,是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真诚。
真诚得可怕。
陈默点头:“将军说得对。”
十箱文物清点完毕,重新封箱。士兵们把它们抬进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加了两道锁。
“陈桑,”山本转向他,“清单都核对完了?”
“核对完了。药品和电台零件数量准确,机床编号齐全。”
“好。”山本看了看怀表,“现在是十一点。下午两点,我要在指挥部听你的汇报。关于如何把这两百万日元……”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陈默点头:“我会准备好方案。”
山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