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租来的公寓楼下停下。
陈默下车,上楼。
开门,开灯。
房间里空荡荡的。
秦雪宁走了。
厨房里没有煮面的声音,客厅里没有她的身影,空气里没有她常用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
陈默走到沙发前坐下。
累。
但他不能休息。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拿出山本给的名单,再次看。
陈怀远的名字,像一根刺。
山本在测试——如果陈默连自己的父亲都能“处理”,那说明他彻底效忠。
但如果他下不了手……
陈默放下名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开始写信。
写给父亲的信。
内容很简单——建议父亲近期“低调”,减少公开活动,暂时离开上海“休养”。
理由很充分——时局动荡,生意难做,不如暂避风头。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明天寄出去。
希望父亲能懂。
希望父亲能配合。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九点了。
陈默走进厨房,想煮点东西吃。但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
秦雪宁走之前,把东西都清理了。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倒了一杯酒。
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难受。
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
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和秦雪宁的合影。三年前拍的,在一个春天的公园里。她穿着浅色的旗袍,他穿着西装,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战争还没这么近。
那时候,他们还以为未来会很美好。
陈默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口袋。
不能想这些。
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上海的灯火像一片星河。
美丽,遥远,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
还有工作要做。
还有仗要打。
还有明天要面对。
深夜十一点,陈默写完最后一封信。
是给组织的密报,用特制的药水写在普通信纸上,看起来像是一封普通的商业信函。只有用另一种药水涂抹,字迹才会显现。
内容很简洁:
已与苏联方面接触,计划明晚行动。山本委托两百万日元任务,期限三月。南造疑心加重,建议保持静默。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商业信封,贴上邮票。明天一早,这封信会和其他几十封商业信函一起,从陈氏商行寄出,混在大量的正常邮件里,送往一个不起眼的邮箱地址。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
外面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在街灯的光晕里飘洒,打湿了路面,反射着零星的灯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是这个夜晚在低语。
陈默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重生归来。
那时候,他还满腔热血,以为凭借前世的记忆和随身空间,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救下那些牺牲的同志,可以提前挫败敌人的计划,可以更快迎来胜利。
三年过去了。
他救了一些人,但也眼睁睁看着更多人牺牲。他挫败了一些计划,但也见证了更多苦难。胜利,似乎还在遥远的地平线。
而他,已经深陷泥潭。
特高课的“经济顾问”,海军的“合作伙伴”,苏联人的“内应”,军统的“线人”……四重身份,像四张面具,戴在脸上,越来越重。
有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他会恍惚——这张脸,到底是谁的?
是陈默,那个上海滩的纨绔少爷?
是“狐”,特高课的得力干将?
还是“烛影”,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影子?
他不知道。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雨越下越大。
窗户玻璃上,雨水汇成一道道水流,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陈默转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上海地方志》。翻开,里面不是书页,而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两个弹夹,里面压满了子弹。
一把匕首,刀刃只有手掌长,但极其锋利。
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十几颗白色药片。氰化物,最后的退路。
他检查了手枪,确认子弹上膛,保险关闭。然后把枪插在后腰的枪套里,匕首藏在靴筒里,药片放进贴身口袋。
这些,都是他活命的资本。
也是他赴死的准备。
电话突然响了。
在寂静的深夜里,铃声尖锐刺耳。
陈默走过去,接起来。
“喂?”
“陈桑。”是南造云子的声音,平静,清醒,完全不像深夜该有的状态,“还没睡?”
“准备睡了。”陈默说,“少佐有事?”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南造云子顿了顿,“今天在码头,你对那些文物……好像很平静。”
又来了。
试探。
陈默握着话筒,声音平稳:“我对古董确实不感兴趣。”
“是吗。”南造云子说,“但我查了档案。三年前,你父亲陈怀远先生,曾经在一次拍卖会上,以高价竞得一件商周青铜器。当时,你也参加了那场拍卖会。”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查到了。
“那是家父的爱好。”他说,“我只是陪他去。”
“但你当时的表现,可不像不感兴趣。”南造云子慢慢说,“根据档案记录,你主动上台,近距离观察了那件青铜器,还和专家讨论了很久。”
陈默沉默了。
他记得那场拍卖会。那是他重生后不久,父亲带他去的。看见那些被拍卖的国宝,他心如刀割。所以上台,想多看几眼,想记住它们的样子。
没想到,这成了破绽。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最终说,“少佐真是细心。”
“这是我的工作。”南造云子说,“对了,山本将军明天让你研究文物。你好好看,好好学。也许以后,你能帮皇军收集更多这样的宝贝。”
话里有话。
陈默听出来了。
她在暗示——如果你真的效忠,就应该积极参与掠夺。
“我会尽力。”他说。
“那就好。”南造云子停顿了一下,“晚安,陈桑。明天见。”
“晚安。”
电话挂了。
陈默放下话筒,站在黑暗中,久久不动。
南造云子在逼他。
一步步,一点点,逼他露出真面目。
今天是用文物试探,明天呢?后天呢?
他必须尽快行动。
明晚,药品替换行动。
必须成功。
否则,他可能撑不到下个月。
窗外的雨还在下。
陈默走到酒柜前,倒了最后一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喝干。
烈酒烧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
然后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三个月的一切——
从军统“毒蜂”的策反,到苏联人伊万诺夫的接触。
从码头物资争夺战的“螳螂捕蝉”,到“樱花”研究所的爆炸。
从南造云子的步步紧逼,到山本将军的两百万日元任务。
从秦雪宁的离开,到今晚的这场雨。
每一幕,都清晰。
每一次选择,都沉重。
陈默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