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年轻的少尉,是山本的亲信。冷漠,高效,忠诚。
是个难对付的人。
陈默离开海军基地,上车。
“去商行。”
“是。”
车子驶出基地。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快速整理刚才的信息:
第一,山本的真实出发时间,可能是今晚八点(文物装船时间),也可能是明晚九点(他告诉陈默的时间)。
第二,山本在测试陈默的专业程度,“德”字少一点是陷阱。
第三,山本不让南造云子知道行程,说明海军和特高课有矛盾。
第四,必须尽快找到顶尖的仿制工匠。
太多事了。
车子在商行门口停下。
陈默上楼,直接走进张伯年的办公室。
“少爷。”张伯年站起来。
“照片呢?”陈默关上门。
张伯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确实是在礼查饭店,他和苏联人的会面。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能看清他的侧脸,但苏联人的脸很模糊。
拍摄距离不远,大概十米左右。
“送照片的人,长什么样?”陈默问。
“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长衫。”张伯年说,“说话带点江浙口音。”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张伯年压低声音,“‘告诉陈先生,南造少佐已经在查了,小心点。’”
陈默盯着照片。
这个人,在帮他。
但为什么?
“少爷,”张伯年犹豫了一下,“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在哪?”
“四年前,您父亲办过一次收藏展,请了几个专家来鉴定。其中有个戴眼镜的,和这个人很像。我记得,他姓……姓沈,是苏州来的,专门研究青铜器。”
青铜器专家。
姓沈。
陈默心里一动。
这个人,可能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文物来的。
山本要仿制文物,需要顶尖的工匠。而这位沈先生,可能就是上海滩最好的仿制专家之一。
他送照片,是在示好——我帮你保守秘密,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可能是想接触那些文物。
也可能是……想阻止文物流失。
陈默把照片收起来。
“张经理,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仿制古董的工匠。要最好的,而且要快,今天就要。”
张伯年想了想:“苏州的沈先生,就是最好的。但他……脾气很怪,一般不接急活。”
“告诉他,我有宣德青花,请他鉴定。”陈默说,“还有,‘德’字少一点的那种。”
张伯年眼睛一亮。
“少爷,您懂这个?”
“略懂。”陈默说,“快去联系。约在今天下午,地方要隐蔽。”
“好,我马上去办。”
张伯年出去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拿出山本给的资料,再次研究。
宣德青花的细节。
青铜器的纹路。
书画的纸张。
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完美。
否则,山本会起疑心。
而一旦起疑心,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阳光正好。
但陈默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今晚八点,文物装船。
明晚九点,山本出发。
而在这之间,还有药品替换行动,还有沈先生的会面,还有南造云子的怀疑。
钢丝,越来越细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必须继续走。
没有退路。
......
下午三点,法租界的一家茶馆。
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的一桌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
陈默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他今天穿了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戴了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里面装着山本给的文物资料,还有那张照片。
三点十分,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他扫了一眼茶馆,看见陈默,点点头,径直走过来。
“陈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苏州口音。
“沈先生?”陈默起身。
两人握手,坐下。
沈先生把皮箱放在脚边,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很细致。
“张经理说,你有宣德青花要鉴定。”他开门见山。
“是。”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山本资料里的一张,拍的是那套青花瓷碗,“沈先生看看。”
沈先生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照片仔细看。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照片和放大镜,看向陈默。
“这是真品。”他说得很肯定,“而且是宫里的东西。你看这个‘德’字,‘心’上少一点,这是宣德时期的特征。还有这个青花发色,这种晕染……”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专业知识。
陈默认真听着。
等沈先生说完,他才开口:“沈先生好眼力。但这东西,不在我手里。”
沈先生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那陈先生找我来,是为了……”
“我想请沈先生帮忙,仿制一套。”陈默说,“一模一样的。”
茶馆里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那两个老人下棋的声音——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
沈先生盯着陈默,眼神复杂。
几秒钟后,他问:“为什么?”
“沈先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陈默说,“只需要知道,报酬丰厚。”
“我不缺钱。”沈先生说得很直白,“我缺的,是能让我心动的东西。”
“比如?”
“比如……”沈先生顿了顿,“能让我看一眼真品。”
陈默心里一动。
果然。
这位沈先生,是个真正的行家。他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那些文物本身。
“真品看不了。”陈默说,“但照片、尺寸、细节,我都可以提供。还有……”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青铜鼎的特写。
沈先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他拿起照片,手有点抖。
“这是……商周的?”
“对。”
“哪来的?”
“沈先生不需要知道。”陈默重复刚才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仿制。一天时间,够不够?”
“一天?”沈先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开什么玩笑?这种东西,光是研究就要一个月!”
“我只有一天。”陈默说,“明天晚上八点前,我必须看到成品。哪怕只有一两件做得像,也行。”
沈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看青铜鼎的照片,又看看青花碗的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真品。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神仙。”沈先生苦笑,“一天时间,我只能做出个大概样子。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谁会看?”陈默问,“山本将军?他不懂这些。他只需要看起来像就行。”
沈先生猛地抬头。
“山本将军?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