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四川路桥。
这座横跨苏州河的铁桥连接着公共租界和虹口区,是上海最繁忙的交通要道之一。白天的桥上总是车水马龙,人力车、汽车、电车挤作一团。到了晚上,车流会少一些,但依然人来人往。
今晚的桥上却异常安静。
陈默站在桥北侧的阴影里,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帽子压得很低。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情况——桥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桥下停着几艘小货船,船上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河面上,随着水波晃动。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反倒让人不安。
陈默看了眼怀表——七点三十五分。
按照计划,八点整,运送药品的海军卡车会经过这座桥。而“周记药房”的人,会制造一场“交通事故”,趁乱替换车上的药品箱。
他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卡车会准时出现;第二,确认替换计划能顺利进行。
桥对面,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在抽烟。那是“周记药房”的人,陈默见过一次,是周老板的助手,姓李。
两人隔桥相望,没有打招呼。
七点四十分。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探出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不是卡车,是一辆黑色轿车,速度不快,缓缓驶上桥面。
轿车经过他身边时,车窗摇下。
一张熟悉的脸。
南造云子。
她坐在后座,穿着便装,但陈默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人目光交汇。
一瞬间。
陈默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南造云子没有停车,也没有打招呼。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车窗又摇上去了。
轿车继续行驶,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陈默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巧合?
还是……
他不敢多想。
七点五十分。
真正的卡车出现了。
两辆海军军用卡车,车头挂着太阳旗,从虹口方向驶来。车速不快,但很稳。每辆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后面车厢盖着帆布,看不清里面。
卡车驶上桥面。
陈默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枪。
按照计划,他不需要参与行动。他只需要在远处观察,确认药品被成功替换,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提供必要的掩护。
但他现在不确定了。
南造云子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如果这是个陷阱……
卡车上到桥中央。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桥的南侧,突然冲出来一辆黄包车。拉车的人像是喝醉了,摇摇晃晃,直直地撞向第一辆卡车。
“嘭!”
撞击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黄包车翻了,拉车的人摔倒在地,抱着腿惨叫。
卡车急刹,停在桥中央。
后面的第二辆卡车也停下。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陈默躲在阴影里,看着。
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员开门下车,骂骂咧咧地走向黄包车夫。副驾驶的人也下来了。
就在这一刻,桥两侧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七八个人。
动作很快。
他们扑向卡车,掀开帆布,打开车厢后挡板。车厢里是整齐的木箱,和白天陈默在码头清点的一模一样。
几个人跳上车,开始搬箱子。
下面的人接应,把箱子搬到桥边,扔进早已等在桥下的小船上。
一切有条不紊。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心慌。
陈默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
替换已经完成了一半。
突然,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是普通的巡捕房警车,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警笛声——日本宪兵队的车。
陈默心里一沉。
果然。
是陷阱。
桥上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动作更快了,几乎是抢着把最后的几箱扔下船。
小船立刻开动,驶向苏州河下游。
桥上的人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等宪兵队的车冲上桥时,现场只剩下两辆卡车,一个“受伤”的黄包车夫,还有几个目瞪口呆的卡车司机。
陈默在阴影里,看着宪兵队的人跳下车,包围现场。
领头的军官他认识——中村健一,那个曾经调查过他的特高课副课长。
中村走到卡车旁,检查车厢。
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掀开帆布,朝车厢里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陈默不明白。
药品被替换了,中村不应该生气吗?为什么笑?
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除非车上的药,本来就是假的。
或者,车上根本不是药。
中村转身,对士兵下令:“把司机带走。其他人,封锁现场,仔细搜查。”
士兵们开始行动。
陈默悄悄后退,准备离开。
但他刚退了两步,就撞到了一个人。
回头。
是周老板的助手,那个姓李的男人。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陈先生……”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船……船被截了。”
陈默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刚开出去不到五百米,前面就出现两条快艇,把船逼停了。”李助手声音在抖,“船上的人被抓了,货……货也被扣了。”
陈默闭上眼睛。
果然。
是个完整的圈套。
先让他们替换,再截获替换后的船。人赃并获。
那么接下来……
“快走。”陈默说,“这里不能待了。”
两人快速离开桥面,钻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很黑。他们跑了一段,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停下来喘气。
“陈先生,”李助手扶着墙,“现在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
他在思考。
如果这是个圈套,那设套的人是谁?
南造云子?中村?还是……
突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陈默立刻拔枪,把李助手拉到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出现在巷口。
月光下,陈默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周老板。
“跟我来。”周老板只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陈默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李助手也赶紧跟上。
周老板对这里很熟,在小巷里七拐八拐,最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院里有口井,几间平房。
周老板带他们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关上门,点亮油灯。
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
“陈先生,”周老板脸色凝重,“我们被出卖了。”
“谁?”
“不知道。”周老板摇头,“但计划泄露了。日本人知道我们今晚会动手,提前做了准备。”
“车上的药呢?”陈默问,“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半真,一半假。”周老板说,“真的已经被替换走了,假的留在车上。但日本人扣了我们替换后的船,那上面的药……都是真的。”
陈默明白了。
这是一个交换。
日本人用半车真药,换走了他们所有的真药。
而且,还抓了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