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常的对话。
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狗叫”可能指的是昨晚宪兵队的搜查,“睡熟了”可能是在提醒他,要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
他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特高课办公楼时,陈默感觉到气氛不对。
门口站岗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都是生面孔。大厅里,几个军官在低声说话,看见他进来,停止了交谈。
陈默面不改色地上楼。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秋山雅子就匆匆走过来。
“陈先生。”她脸色有些苍白,“南造少佐让您去一趟。”
“现在?”
“现在。”
陈默放下公文包,跟着她走。
不是去南造云子的办公室,而是去了三楼的审讯室。
陈默心里一沉。
审讯室是特高课最阴暗的地方。水泥墙,铁门,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刺眼的白炽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味道,闻了让人作呕。
南造云子坐在一张铁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全套军服,连白手套都戴着。
桌子对面有一张椅子,空的。
“陈桑,坐。”她没抬头。
陈默坐下。
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铁门关着,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点都听不见。
南造云子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陈桑,昨晚四川路桥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默早有准备。
“我听说军统的人试图抢劫药品,被宪兵队抓了。”
“你听谁说的?”
“早上来上班的路上,听几个士兵说的。”
“具体细节呢?”
“不知道。”
南造云子盯着他。
几秒钟后,她拿起一份口供记录,推到陈默面前。
“看看吧。”
陈默拿起记录。
是一份审讯笔录,被审讯的人叫“李三”,应该就是昨晚被抓的人之一。笔录很长,但重点用红笔圈了出来:
问:谁指使你们的?
答:周老板。
问:周老板是谁?
答:周记药房的老板。
问:除了周老板,还有谁?
答:不知道。
问:有没有一个姓陈的参与?
答:……不知道。
最后那个“不知道”,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剧烈疼痛下写的。
陈默放下记录。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说。
“周记药房呢?”南造云子问,“你认识吗?”
“听说过。”陈默说,“在法租界,好像是个中药铺。但我没去过。”
“是吗。”南造云子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拍的是周记药房的外面。能清楚地看到药房的门面,还有门口进出的几个人。
其中一张,拍到了陈默——他正从药房里走出来,时间是昨天下午。
陈默看着照片,心里冰凉。
南造云子果然在监视他。
“解释一下。”她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
“我昨天下午确实去了周记药房。但不是去买药,是去找人。”
“找谁?”
“找一个姓沈的古董专家。”陈默说,“山本将军让我仿制文物,需要找最好的工匠。张经理推荐了沈先生,说他在周记药房附近有工作室。我去那里找他,但没找到,就问了周老板。”
“周老板怎么说?”
“他说沈先生不在,让我改天再来。”陈默说得很流畅,“我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南造云子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默说。
“这是在周记药房搜出来的。”南造云子把瓶子放在桌上,“是盘尼西林。正规医院都缺货,他一个中药铺,哪来的?”
陈默看着那个瓶子。
他知道,这是周老板准备替换用的假药之一。
“也许……是从黑市买的?”他说。
“也许。”南造云子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也许,他和军统有关系。也许,他在帮军统走私药品。也许……你也在帮他。”
她俯下身,脸离陈默很近。
陈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能看见她眼睛里冰冷的光。
“陈桑,”她轻声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你昨晚在哪?在做什么?”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南造云子的眼睛。
“少佐,如果您怀疑我,可以调查。但我需要提醒您——山本将军交给我一个重要的任务,时间很紧。如果因为这种无端的怀疑耽误了正事,将军怪罪下来,恐怕……”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你南造云子是特高课的人,山本是海军的人。你要是耽误了海军的事,山本不会放过你。
南造云子的表情微微变化。
她直起身,回到座位。
“陈桑,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需要确认。”
“我理解。”陈默说,“但请少佐也理解我——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商行的生意,特高课的报告,将军的任务……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参与什么药品走私。”
他站起来。
“如果少佐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今天还要去见沈先生,安排文物仿制的事。”
南造云子看着他。
几秒钟后,她点头。
“去吧。”
陈默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南造云子又开口了。
“陈桑。”
陈默停下,没回头。
“山本将军的行程,你知道吗?”
来了。
真正的问题。
陈默转身,表情自然:“将军说,明晚九点出发。”
“哦?”南造云子挑眉,“可我听说,是今晚八点。”
“我不知道。”陈默说,“将军只告诉我明晚九点。”
“是吗。”南造云子笑了,“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你走吧。”
陈默推门出去。
走廊里,秋山雅子还在等着,脸色更白了。
“陈先生……”她小声说,“没事吧?”
“没事。”陈默看着她,“秋山小姐,你看起来很紧张。”
“我……我有点不舒服。”秋山雅子低下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回去休息吧。”陈默说,“我帮你跟南造少佐说一声。”
“不用不用。”秋山雅子赶紧摇头,“我没事的。”
她匆匆走了。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办公室,陈默关上门,靠在门后,深吸了几口气。
审讯室里的那场对话,每一句都像在刀尖上走。
南造云子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周记药房的照片,盘尼西林的瓶子,还有那个李三的审讯记录。
但她没有立刻抓他。
为什么?
因为山本?
还是因为……她想要更大的鱼?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昨晚老王头的话——被抓的人还没招,但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