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到佐藤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佐藤正站在窗边抽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把门关上。”
陈默进去,关上门。
佐藤没回办公桌,就站在窗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陈默走过去坐下。
佐藤抽了两口烟,没说话。陈默也不问,等着。
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几个人正从一辆车上往下搬东西,箱子很大,看起来很沉。伊本新一站在旁边指挥。
佐藤看着窗外,说:“看见了吧?”
陈默点点头。
“今天早上到的。”佐藤说,“一整套设备,听说是从德国运来的。专门用来做心理测试的那个东西。”
陈默没接话。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测过了?”
“测过了。”陈默说,“刚才在伊本先生办公室,那个德国人给我做的。”
“结果怎么样?”
“他说正常。”陈默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是真的正常,还是人家没说真话。”
佐藤也笑了,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你知道伊本要干什么吗?”他问。
陈默摇头。
佐藤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看。是一份通知,上面盖着特高课的章。内容很简单:即日起,对特高课所有在编人员进行系统性重新评估。评估内容包括背景调查、能力考核、忠诚度测试。所有人员必须配合。第一批评估对象名单附后。
陈默翻到第二页。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没说话。
“第一批一共十二个人。”佐藤说,“你排第一。”
陈默抬起头,看着佐藤。
“课长,这是什么意思?”
佐藤走回窗边,又点了根烟。
“伊本的意思是,要对所有人重新摸底。尤其是这几年表现突出、晋升快的人。”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是其中之一。”
陈默沉默了几秒。
“课长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办法让你退出名单。”他说,“伊本是土肥原将军的人,我拦不住他。但我可以提醒你——这个评估,不只是走过场。”
陈默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佐藤打断他,“你以为就是问问话,测测心跳?没那么简单。他们会查你的过去,查你的关系,查你经手的每一件事。你过去几年做的所有事,他们都会翻出来,一件一件查。”
陈默听着,没说话。
“你经手过多少案子?接触过多少人?去过哪些地方?说过哪些话?”佐藤看着他,“这些,他们都会查。你最好祈祷,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说:“经得起。”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那就好。”他说,“这段时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找你,你就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别躲,也别主动。”
“明白。”
佐藤点点头,摆摆手。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佐藤又叫住他。
“陈默。”
陈默回头。
佐藤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自己小心。”
陈默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他往自己办公室走,脸上很平静,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第一批评估对象,他排第一。
这不是巧合。这是伊本新一在告诉他:你是我盯上的第一个人。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伯格。
伯格拎着那个皮箱,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像是在等他。
“陈先生。”伯格见他来,用中文说,“需要再测一次。”
陈默愣了一下:“刚才不是测过了?”
伯格摇摇头:“刚才只是测试机器。现在是正式评估。每个人要测三次,取平均值。”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伊本先生让我来找你。”伯格说,“现在方便吗?”
陈默点点头,推开门,让他进去。
伯格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台机器。动作比早上更熟练了。他一边准备,一边说:“陈先生不用紧张。就是回答问题,机器记录数据。很简单。”
陈默坐下来,伸出手。
伯格把金属片贴在他手指上,把带子绑在他手臂上。调试了一下机器,指针开始晃动。
“可以了。”伯格拿出一张纸,“我开始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年龄?”
“三十。”
“在特高课工作几年了?”
“三年多。”
“你的直接上级是谁?”
“佐藤课长。”
“你有没有把情报给过日本人以外的人?”
“没有。”
“你有没有接受过共产党或者国民党的任务?”
“没有。”
“你信不信日本能打赢这场战争?”
陈默顿了顿,说:“信。”
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伯格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犹豫了。”他说。
陈默笑了笑:“伯格先生,这个问题,换成任何人都会犹豫吧?打仗的事,谁能百分之百确定?”
伯格没说话,低头继续问。
问了一个多小时。从工作问到生活,从生活问到家庭,从家庭问到朋友。有些问题重复了好几遍,换着方式问。比如“你认识周文华吗?”问完,过一会儿又问“你和周文华熟不熟?”再过一会儿又问“周文华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事?”
陈默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一样,不差一个字。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伯格关了机器。
他看着那根指针,看了很久。然后把数据记在一个本子上。
“可以了。”他说,“下次是三天后。”
陈默把金属片从手上取下来。手指上被贴过的地方有点红。
“伯格先生。”他问,“这个测试,真的能测出人有没有说谎吗?”
伯格抬起头,看着他。
“能。”他说,“但也不是百分之百。有些人天生心跳慢,说谎也不跳。有些人太紧张,说实话也跳。”
他收拾着机器,又说:“陈先生你的心跳很稳。大部分时候都很稳。只有几个问题,跳得快了一点。”
陈默问:“哪几个?”
伯格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把机器装进皮箱,站起来。
“三天后见。”他说。
陈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关上门,陈默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心有点湿。刚才那几个问题,他知道是哪些。问到“信不信日本打赢”的时候,问到周文华的时候,还有问到一个问题的时候——
“你有没有对日本人产生过怀疑?”
当时他回答“没有”。但心跳快了一点。不是怀疑,是恶心。这问题本身,就让他恶心。
伯格肯定记下来了。
三天后还要测。测完还有下一次。
陈默点了根烟,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的人来来往往。伊本新一还站在院子里,和几个人说话。他一边说,一边往楼上看。
陈默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离开窗户。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桌上放着那份名单的复印件。他的名字排第一。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