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死了。
陈默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纸条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他没动那张纸条,让它躺在桌上。
死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老周来说,是解脱。对陈默来说,少了一个隐患。
但他心里高兴不起来。
老周他见过几次。四十多岁,瘦瘦的,说话带着浙江口音。谈收购的时候,老周一直压价,压得很死。当时陈默还觉得这人难缠。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压价,好给组织争取时间转移设备。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老周的办公室。谈完正事,老周给他倒了杯茶,说:“陈先生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
陈默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老周死了。这事翻篇了。
但测谎的事还没完。
伯格说了,三天后要测第二次。测完还有第三次。
陈默靠在椅子上,回想第一次测谎的那些问题。
大部分问题他都提前想过答案。那些答案他说了很多遍,已经烂熟于心。但有几个问题,还是让他心跳加速了。
“你信不信日本能打赢?”
“你有没有对日本人产生过怀疑?”
这些问题没法提前准备。因为问的方式不一样,问的时机不一样,你的反应就不一样。
伯格说的对,有些人说谎也不心跳,有些人说实话也心跳。他属于哪种?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那台机器抓住任何把柄。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陈默准时出现在伯格办公室门口。
这间办公室在二楼,原来是间杂物室,现在收拾出来给伯格用。门开着,陈默敲了敲门。
“请进。”伯格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那台测谎仪。旁边还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着文件。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
伯格坐在测谎仪旁边,正在调试机器。见陈默进来,他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陈默坐下。
伯格把金属片拿起来,看着陈默的手。
陈默伸出手。
金属片贴上手指,凉凉的。带子绑上手臂,有点紧。伯格调试了几下,指针开始晃动。
“今天问的问题和上次不一样。”伯格说,“但规则一样。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明白吗?”
“明白。”
伯格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开始问。
“你叫陈默?”
“是。”
“你在特高课工作?”
“是。”
“你认识周文华?”
“是。”
“周文华死之前,你去看过他吗?”
陈默心里一动。
这个问题之前没问过。
“没有。”他说。
指针晃了一下。
伯格没说话,继续问。
“你知道周文华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是被处决的吗?”
陈默顿了顿。这个问题没法说不知道。全特高课都知道周文华被处决了,他说不知道,反而假。
“知道。”他说。
指针又晃了一下。
伯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犹豫了。”他说。
陈默点点头:“是。这个问题让我想到他死的样子。不舒服。”
伯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那张纸。
“你有没有把特高课的情报告诉过别人?”
“没有。”
“你有没有和共产党的人接触过?”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日本输了,你怎么办?”
陈默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刁了。
他想了想,说:“没想过。”
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伯格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心跳很快。”他说。
陈默苦笑:“伯格先生,您突然问这个问题,谁心跳不快?我没想过日本会输,您这一问,我突然开始想了。”
伯格盯着他看了几秒,说:“继续。”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
“你有没有对佐藤课长隐瞒过什么?”
“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日本的事?”
“你有没有在心里骂过日本人?”
陈默一一回答。每个问题都答得很稳。
但心里知道,有些问题他的心跳肯定快了。比如那个“骂过日本人”——这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谁没骂过?但他不能说骂过。
怎么才能让心跳不乱?
陈默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有个同学教过他一种方法。那同学是学医的,说人的心跳是可以控制的。深呼吸,想别的事,把注意力从问题上移开。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
伯格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陈默开始深呼吸。吸气,呼气,慢慢来。脑子里不去想问题本身,去想别的事。想雪宁的脸,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说过的话,想她泡的茶。
“你有没有把情报告诉过军统的人?”
“没有。”
指针没动。
“你有没有见过共产党的联络员?”
“没有。”
指针还是没动。
伯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脸上很平静,脑子里全是雪宁。她站在阳光里,穿着那件蓝色的旗袍,回头朝他笑。
“你有没有背叛过日本?”
“没有。”
指针没动。
伯格盯着那根指针,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又问了二十几个问题。陈默每一个都用同样的方法应对。深呼吸,想雪宁,想那些美好的事。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伯格关了机器。
他取下陈默手指上的金属片,解开手臂上的带子,没有说话。
陈默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他。
伯格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抬起头。
“可以了。”他说。
陈默问:“结果怎么样?”
伯格看着他,说:“比上次稳。”
就这三个字。没多说。
陈默站起来,点点头:“谢谢伯格先生。下次什么时候?”
伯格想了想:“一周后。”
陈默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伯格坐在那里,盯着那台机器,像是在想什么。
陈默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个小时,比打了一仗还累。每一句话都要想,每一个反应都要控制。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不敢松一毫米。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抽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