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伊本新一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伯格,和一个陈默没见过的人。
“陈桑。”伊本新一走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打扰一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陈默站起来,也笑:“伊本课长请坐。”
伊本新一没坐。
他站在陈默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随手翻了翻。
“陈桑最近工作很忙?”
陈默点点头:“还好,都是些常规工作。”
伊本新一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默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
是确认。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定罪的人。
“陈桑,”伊本新一开口,“你认识高桥吗?”
陈默心里一紧,脸上却没动。
“高桥?机要室那个副主任?”
伊本新一点点头:“对,就是他。”
陈默皱眉,做出回忆的样子:“见过几次,但不熟。每次去机要室送文件,都是他签字。”
伊本新一盯着他:“最近见过吗?”
陈默想了想:“前几天去过一次,是他签的字。怎么了?”
伊本新一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陈默桌上。
纸上是一行字——
“陈默这个人,有问题。”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仓促写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伊本新一。
“这是谁写的?”
伊本新一盯着他的眼睛:“高桥。”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伊本课长,你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觉得我有问题吧?”
伊本新一没说话。
他身后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便装,面无表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狼。
“陈桑,”那人开口,声音很平,“高桥今天早上被抓了。”
陈默心里又是一紧。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被抓了?为什么?”
那人盯着他:“因为他供出了一些东西。”
陈默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他供出,他是军统的卧底。在特高课潜伏了五年。”
“他还供出,他认识一个代号叫‘烛影’的人。那个人,也在特高课。”
“他还供出——”那人顿了一下,“他怀疑,你就是‘烛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他看着那人,问:“他有什么证据?”
那人摇摇头:“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陈默笑了。
“只是怀疑,就来问我?”
那人盯着他:“陈桑,你应该知道,在特高课,怀疑就够了。”
陈默没说话。
他看向伊本新一。
伊本新一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伊本新一开口了。
“陈桑,你知道高桥为什么突然供出你吗?”
陈默摇摇头。
伊本新一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因为他想活。”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他要把所有他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得多,就能多活几天。”
“他说了军统的事,说了‘烛影’的事,说了你的事。”
“不管真的假的,他都要说。”
陈默沉默着。
伊本新一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陈桑,你觉得,他是真的怀疑你,还是随便咬一个人?”
陈默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伊本新一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陈桑,这几天,别离开沪上。”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手在抖。
他吸了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高桥被抓了。
高桥供出了他。
高桥想活,所以咬他。
伊本新一没信,但也没不信。
他在试探。
在等。
等陈默自己露出破绽。
陈默把烟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但今天多了一辆。
两辆车,四个人。
都在盯着他。
陈默看着那两辆车,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他想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高桥是城门。
他是池鱼。
城门烧了,池鱼也得死。
下午三点,陈默被叫去反间谍科。
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那盏刺眼的灯。
伊本新一坐在桌子后面,伯格站在旁边。
高桥不在。
“陈桑,请坐。”伊本新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
伊本新一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几秒,抬起头。
“高桥说,去年三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外滩见过一个人。”
陈默心里一紧。
三月十五号。
那是他和“影子”第一次接头的时间。
但他脸上没动。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伊本新一盯着他:“他没说。他只说,你见了一个人,那人不是你的普通朋友。”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去年三月十五号,我在参加一个商会活动。那天晚上有慈善晚宴,很多人可以作证。”
伊本新一点点头。
“我知道。我们去查过了。晚宴上确实有人看见你。但晚宴八点半结束,你九点就离开了。中间那半小时,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陈默没说话。
伊本新一继续翻文件。
“高桥还说,去年十一月,你在码头出现过。就在物资争夺战那天晚上。”
陈默摇头:“那天晚上我在百乐门喝酒,小野和渡边都在。他们可以作证。”
伊本新一点点头。
“他们确实作证了。但那个时间点,也有人看见一个像你的人在码头附近。”
陈默笑了。
“像我的人?伊本课长,沪上像我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伊本新一也笑了。
“是啊,所以我才找你问问。”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陈桑,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
陈默站起来,看着他。
“伊本课长,我需要证明什么?”
伊本新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是啊,你需要证明什么?”
陈默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下,两个穿便装的人正往上走。
看见他,那两个人也停了。
三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默侧身让开。
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陈默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高桥。
他被两个人架着,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浑身是血,脸肿得认不出来。
陈默停下脚步。
高桥也看见了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那两个人架着他,快步走过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高桥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想活。
是想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
拉他。
陈默转身,走出反间谍科。
外头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
街对面,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正盯着他。
陈默走下台阶,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步子很稳,跟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可能是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