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反间谍科回来之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算着一件事——
高桥还能撑多久?
今天他看见高桥的时候,那副样子——浑身是血,脸肿得认不出来。
那是刚被打过。
而且打得狠。
日本人审讯有个规律——先打三天,打服了再审。再审的时候,要是还不说,接着打。
高桥是军统的人,在特高课潜伏了五年。他知道的东西太多。
日本人不会轻易让他死。
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们要从他嘴里掏出所有东西——所有人名,所有地点,所有时间。
包括他陈默。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裂缝上,像一道伤疤。
他盯着那道伤疤,脑子继续转。
高桥今天供出了他。
说他是“烛影”。
伊本新一没信,但也没不信。
伊本新一在等。
等高桥供出更多。
等高桥拿出证据。
等高桥把他钉死。
高桥有证据吗?
陈默想了想,觉得没有。
他每次跟高桥打交道,都是在机要室,公事公办。没多说过一句话,没多做过一个动作。
高桥就算怀疑他,也拿不出实锤。
但问题是——
高桥不需要实锤。
他只需要咬。
咬得多了,伊本新一就会信。
哪怕只有一成信,也够陈默喝一壶的。
陈默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他开始算时间。
日本人审讯的流程——先打三天,再审三天,再审三天。
高桥今天被打成那样,说明刚开始。
三天后,他会招出更多东西。
六天后,他会开始编。
编一些没有的东西,编一些假的东西,编一些能让他多活几天的东西。
七天后——
陈默猛地坐起来。
七天后,高桥会把所有他知道的、听说的、猜测的、编造的,全说出来。
包括他陈默。
到那时,伊本新一手里就会有一份“供词”。
不管真假,那份供词就够抓人了。
陈默摸黑找到烟,点上。
烟雾在黑暗中散开,看不见,只有烟味呛得人难受。
他吸了口烟,脑子继续转。
七天。
他只有七天。
七天内,他得做点什么。
不然,就等着被抓。
第二天一早,陈默照常起床,照常出门。
楼下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
今天换了人,不是小林,是两个生面孔。
陈默冲他们点点头,照常去买报纸,照常去上班。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陈默拿起来看。
纸条上就两个字——
“七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谁放的?
不知道。
但放纸条的人,知道高桥的事。
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默把纸条揉成一团,收进空间。
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想。
七天。
他需要知道高桥在哪儿关着。
需要知道审讯的进度。
需要知道高桥招出了什么。
需要知道伊本新一掌握了多少。
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得知道。
下午,陈默去了反间谍科。
他找的理由是——送一份经济报告,佐藤课长要的。
反间谍科在三楼东头,门口有岗哨。
陈默走过去,把报告递给岗哨。
“麻烦转交给伊本课长。”
岗哨接过去,点点头。
陈默没走。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
那是审讯室。
高桥就在里面。
陈默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遇见一个人。
伯格。
“陈桑。”伯格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陈默也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伯格忽然停下脚步。
“陈桑。”
陈默回头。
伯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桥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默点点头:“知道。”
伯格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撑不了多久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明白伯格的意思。
高桥撑不了多久,他陈默,也撑不了多久了。
晚上,陈默又去了那个废弃仓库。
他想碰碰运气——也许“毒蜂”会在。
运气不错。
“毒蜂”在。
他站在仓库最里面,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回头。
“你怎么又来了?”他皱眉,“不是说好了,少见面?”
陈默没废话,直接说:“高桥被抓了。”
“毒蜂”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毒蜂”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
陈默看着他:“他供出我了。”
“毒蜂”抬起头,盯着他。
“供出多少?”
“说我是‘烛影’。但没有证据。”
“毒蜂”松了口气。
然后又皱起眉头。
“但他会继续供。供到没东西可供为止。”
陈默点点头。
“七天。”他说,“我只有七天。”
“毒蜂”看着他,没说话。
陈默也看着他。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
然后“毒蜂”开口了。
“你想怎么做?”
陈默摇摇头:“不知道。”
“毒蜂”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办法。”
陈默盯着他。
“毒蜂”压低声音:“让他闭嘴。”
陈默心里一跳。
他明白“毒蜂”的意思。
杀了高桥。
让他在供出更多之前,永远闭嘴。
陈默没说话。
他在想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高桥在反间谍科的审讯室里,门口有人守着,走廊里有岗哨,楼外有巡逻。
杀他?
怎么杀?
“毒蜂”看着他的表情,说:“我知道难。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有人吗?”
“毒蜂”摇摇头:“没有。都撤了。现在沪上能用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且进不去反间谍科。”
陈默点点头。
他也没人。
但他有空间。
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毒蜂”看着他,忽然问:“你有办法?”
陈默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出仓库,外头月光很亮。
他站在月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长,歪歪扭扭的。
他盯着那个影子,脑子里一直在转——
杀高桥。
怎么杀?
用什么杀?
杀了之后,怎么脱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动手,七天后,死的就是他。
陈默往回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脑子里一直在算——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一万零八十分钟。
每一分钟,高桥都可能供出新的东西。
每一分钟,伊本新一都可能拿到新的证据。
每一分钟,他都可能被抓。
陈默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想起秦雪宁信里那句话——“你那边也能看见同一个月亮吧”。
她现在在干什么?
睡了吗?
梦见他了吗?
陈默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正盯着他。
陈默冲他们挥了挥手,推门进去。
屋里很黑,他没开灯。
他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
那两辆车还停在那儿。
车里的人还在抽烟。
陈默放下窗帘,回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
脑子里一直在转——
七天。
他只有七天。
七天后,要么高桥死。
要么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