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光永远是亮的。
那种白惨惨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照得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蹲在脚底下,照得墙上的那些东西——铁链、烙铁、带倒刺的皮鞭——都像是活的,随时会扑过来。
伊本新一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对面椅子上那个人。
那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得像草窝,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耷拉着——那是进来之前就瘸的,不是他们打的。可除了那条瘸腿,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三天了。
整整三天。
该用的都用了。鞭子,烙铁,老虎凳,灌辣椒水——那人硬是一个字都没吐。
“姓名。”
“周……德胜……”
“年龄。”
“四……十三……”
“组织里的人叫你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伊本新一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就是空的。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叫……老周……”
伊本新一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咚咚。咚咚。咚咚。
审讯室里只有这个声音,和那人粗重的呼吸声。
伯格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老周。”伊本新一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老周没说话。
“因为有人举报。”伊本新一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举报说,杨树浦路那个联络点,是你们的地盘。”
老周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举报你的人是谁吗?”
老周的眼皮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空。
可伊本新一看见了。
他直起腰,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拿起桌上的几张纸,晃了晃,“这是从那个点搜出来的账册,上面有你的笔迹。这是那几封信,上面有你的代号。证据确凿。”
老周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
长长的沉默。
久到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滴答,滴答,滴答。
久到伯格的胳膊都抱酸了,换了个姿势。
久到伊本新一的耐心快耗尽了。
老周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伊本新一,还是那种空的眼神,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笑什么?”
“没笑。”老周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就是想起来,我这条腿,是咋瘸的。”
伊本新一眯起眼。
“咋瘸的?”
“替人挡了一枪。”老周说,“替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伊本新一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不说了。
就那么看着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挂在脏兮兮的脸上。
“那个人是谁?”
老周摇摇头。
“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啥,长啥样。”他说,“可我知道他为啥挨那一枪。”
“为啥?”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得伊本新一差点没听清。
他说:“因为他该活着。”
伊本新一愣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想问什么,老周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再不开口了。
那天晚上,伯格在办公室里找到伊本新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外面的夜色。窗台上放着半杯酒,没怎么动。
“伊本君。”
伊本新一没回头。
伯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
特高课本部的大院里,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远处的法租界灯火通明,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和这边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问不出来。”伯格说。
“我知道。”
“已经三天了。该用的都用了。”
“我知道。”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伊本新一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伯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他。
那是老周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个小本子,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记着一些账目——几月几号,拉车挣了多少,几月几号,给人送东西拿了多少赏钱。
伊本新一翻着,一页一页。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陈先生是好人。”
伊本新一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陈先生。
姓陈的多了。沪上姓陈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那个人。
那个坐在特高课办公室里、每天从他门口经过、笑着跟他点头说“早安”的人。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伯格说:“笔迹鉴定过了,至少两个月以前。”
两个月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来沪上。
那时候陈默还没有被盯上。
那时候——老周嘴里那个“陈先生”,可以是任何人。
伊本新一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伯格。
“还有别的吗?”
伯格摇摇头:“他接触的层级太低。接头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传递的东西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该送的时候送,该等的时候等。别的——”
他摊开手,没说下去。
伊本新一走到桌边,拿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辣。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空空的杯底,忽然问:“伯格先生,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人,不怕死?”
伯格想了想,说:“有。”
“什么人?”
“有信仰的人。”
伊本新一抬起头,看着他。
伯格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德国人特有的那种蓝,像冰。
“我在欧洲见过。”他说,“盖世太保抓过一些人,共产党,犹太人,还有那些反对希特勒的人。他们被抓进来,受刑,打死也不说。为什么?因为他们信。”
“信什么?”
“信他们做的事是对的。”伯格说,“信他们死了,会有人接着干。信有一天,他们会赢。”
伊本新一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重新望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
“因为他该活着。”
该活着的人,是谁?
是那个替他挡枪的人?是那个他不认识的人?还是——他自己?
伯格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伊本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个老周,”伯格顿了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跑腿的,一个拉车的,一个在最底层的人。他知道的那些——账册,信,代号——都是三个月前的东西,早就没用了。”
伊本新一点点头。
“所以呢?”
“所以——”伯格看着他,“这说明那个举报的线索是真的。那个联络点确实存在过,也确实撤了。老周只是没来得及走。陈默——”
他停顿了一下。
“陈默怎么了?”
“陈默和这些,没有任何关系。”
伊本新一沉默了。
他知道伯格说的是对的。
从证据上看,从逻辑上看,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陈默都是清白的。
可他就是不信。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信。
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从第一眼看见那个人,就挥之不去的直觉。
那个人太深了。深得像井,像海,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你盯着他看,他也在盯着你看,可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眼睛里藏着什么。
那种人,不是普通人。
那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鬼。
伯格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伊本君,我知道你不信。可我必须提醒你——没有证据,你不能动他。佐藤课长盯着你呢。大本营也盯着你呢。你要是抓错了人——”
“我知道。”伊本新一打断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没有证据不能动,知道抓错了人后果很严重,知道佐藤在等他的笑话,知道大本营在评估他的能力。
可他更知道,那个人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空杯子,又放下。
“老周怎么办?”伯格问。
伊本新一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审。”
“审不出来。”
“审不出来也得审。”他说,“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得让他开口。开口说他知道什么,或者开口说——”他顿了顿,“开口说,那个陈先生,到底是谁。”
伯格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