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一郎的办公室在特高课本部三楼,朝南,落地窗正对着院子。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间屋子,连角落里那盆兰花都能晒得暖烘烘的。
今天天气就很好。
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佐藤的办公桌上,照在那份薄薄的审讯报告上,照在他端着茶杯的手上。
可他的脸色,比阴天还难看。
“就这些?”
伊本新一站在办公桌对面,背挺得笔直:“是。”
佐藤把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扔,纸张滑出去,差点掉地上。
“审了七天,你就给我看这个?”
伊本新一没说话。
佐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院子里几个日本兵正在操练,咔咔咔,咔咔咔,脚步声整齐划一。远处的法租界那边,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盯着那个尖顶,盯了很久。
“姓名,年龄,籍贯。”他开口,声音很平,“什么时候加入的,干过什么,上线是谁,下线是谁。就这些,你审了七天?”
“他什么都不知道。”伊本新一说。
“不知道?”佐藤转过身,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
“怎么确定?”
伊本新一顿了顿,说:“该用的都用了。七天。他要是知道什么,早说了。”
佐藤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
确实很简单。一页纸都没写满。姓名年龄籍贯,加入时间大概一年前,一直做外围交通员,负责传递一些不重要的物资和信件。上线是谁不知道,接头从来都是单向的。下线是谁不知道,他根本就没下过线。
唯一的收获,是那个小本子上的一句话。
“陈先生是好人”。
佐藤抬起头,看着伊本新一。
“这个‘陈先生’,查了吗?”
“查了。”伊本新一说,“他认识好几个姓陈的。拉车的同行,修车的师傅,街边卖烟的小贩。都查了,都对不上。”
“对不上?”
“对不上。”伊本新一说,“那个小本子是两个月前写的。两个月前,他还在拉车。那时候接触的姓陈的,都是底层人。没有一个和——”
他顿了顿。
“和谁?”
伊本新一沉默了一下,说:“和那个人有关。”
佐藤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伊本新一有些不自在了。
“那个人。”佐藤重复了一遍,“你还是放不下他。”
伊本新一没说话。
佐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伊本君,我问你一句话。”
“课长请说。”
“你有什么证据吗?”
伊本新一沉默。
“物证有吗?”
沉默。
“人证有吗?”
沉默。
“通讯记录?转账记录?接触记录?任何能把他和这个案子联系起来的蛛丝马迹?”
还是沉默。
佐藤退后一步,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失望的、无奈的、带着点嘲讽的笑。
“什么都没有。”他说,“你盯了他三个月,什么都查不出来。现在一个被抓的外围交通员,一个小本子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就又往他身上想?”
“课长——”
“伊本君。”佐藤打断他,走回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咱们这行,最忌讳什么吗?”
伊本新一没回答。
“最忌讳的,就是拿直觉当证据。”佐藤把茶杯放下,“直觉可以有。直觉可以帮你找到方向。可直觉不能抓人。直觉不能定罪。直觉——”他顿了顿,“不能让你在报告上写,因为我觉得他有问题,所以我要抓他。”
伊本新一的喉结动了动。
“可我真的觉得——”
“你觉得。”佐藤又打断他,“你凭什么觉得?就因为他太干净了?就因为他不像别人那样喝酒赌钱玩女人?就因为他对谁都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伊本新一张了张嘴,又闭上。
佐藤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
“我告诉你,伊本君。”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见过这种人。在东北,在华北,在南京。那种太干净的人,确实可能是鬼。可还有一种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伊本新一。
“还有一种可能,他就是个干净的普通人。就是个会办事、懂分寸、知道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人。这种人,我见得更多。”
伊本新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口。
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他问父亲,怎么才能抓住狐狸。
他父亲是个猎人,打了一辈子猎。父亲说,狐狸最狡猾,你设的套它不会钻,你挖的坑它会绕开。可狐狸有个毛病——它太精了。精到每一步都算计,精到每一个脚印都擦干净,精到——
父亲顿了顿,抽了口烟。
“精到太干净了。干净的林子,没有狐狸的脚印,反而最可疑。”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个叫陈默的人,就是一片干净的林子。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佐藤说得对。
干净,不能当证据。
“伊本君。”
他抬起头。
佐藤站在办公桌后面,正看着他。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伊本新一愣住了:“课长——”
“我说,到此为止。”佐藤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那个联络点是三个月前废弃的,和现在的事没关系。被抓的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再审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报告我会签字,结案。”
“可是——”
“没有可是。”佐藤拿起那份报告,晃了晃,“你看看这个。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姓名年龄籍贯,干过什么,上线是谁,下线是谁。有任何一条能和你怀疑的那个人联系起来吗?”
伊本新一没说话。
“没有。”佐藤替他回答,“一条都没有。”
他把报告扔回桌上。
“我知道你不甘心。”他的声音缓了缓,“干了这么多年反间谍,有直觉是好事。可你要记住——咱们是军人,不是算命的。做事,要讲证据。”
伊本新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操练声停了,那些日本兵列队、报数、跑步离开。
久到阳光从桌面移到地上,又移到墙角。
久到他自己的影子,从门口缩回脚底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课长,我明白了。”
佐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真明白了?”
“明白。”伊本新一说,“没有证据,不能动他。”
佐藤点点头,走回桌边,坐下。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佐藤一郎。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他把报告推到桌边。
“拿去归档。”
伊本新一走过去,拿起那份报告。
薄薄的,轻飘飘的,一页纸。
可他知道,这页纸有多重。
这页纸,意味着他三个月的努力白费了。
这页纸,意味着他对那个人的怀疑,被彻底否定了。
这页纸,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不能再提那个人,不能再查那个人,不能再——
他攥紧了那份报告。
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揉碎。
“伊本君。”
他抬起头。
佐藤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服。”佐藤说,“可你要记住一句话。”
伊本新一等着。
佐藤顿了顿,慢慢说:
“直觉可以是你的指南针。但不能是你的手铐。”
伊本新一愣了一下。
佐藤摆摆手:“去吧。”
他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那份报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佐藤一郎”那三个字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周,在被押回牢房的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
就是空的。
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现在,心里就发毛。
那个人的眼睛,和老周的眼睛,好像。
都是那种空。
空得看不见底。
空得让人害怕。
他攥紧那份报告,大步往前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
一声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佐藤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门上的玻璃,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看着那块玻璃,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问了自己一句话:
“如果是错的呢?”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