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小董送来的。
那天傍晚,陈默刚回到安全屋,门就被敲响了。三短两长,是组织的信号。
他拉开门,小董钻进来,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
“陈哥,根据地的信。”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接过那个油纸包,掂了掂,很轻。可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封信,比什么都重。
小董很有眼色,放下信就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慢慢拆开。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很薄的毛边纸,能多写几个字。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可每一个笔画,他都认识。
“陈默:”
开头就这两个字。
他笑了笑。这丫头,从来不会叫哥,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他继续往下看。
“根据地这边,入夏了。山上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红的黄的紫的,好看极了。前天我跟医疗队的同志去采药,看见一片野百合,想起你以前说过,你喜欢百合花。我给你摘了几朵,夹在信里了,不知道能不能压好。”
陈默翻了一下信封,果然有几片干枯的花瓣。他轻轻拈起一片,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花瓣已经干了,薄薄的,脆脆的,可那种白,还在。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回信封,继续看信。
“医疗队这边,忙是忙了点,可大家都挺有劲头的。上个月,我们救了一百多个伤员,有几个重伤的,大家都以为救不活了,硬是给拉了回来。队长夸我手稳,说我这双手,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我心想,这双手,也给你缝过衣服呢。”
陈默的嘴角翘了一下。
缝衣服。
那是去年的事了。有一次他衣服被刮了个口子,自己不会缝,就扔在那儿。秦雪宁看见了,二话不说拿过去,三下两下就缝好了。缝得歪歪扭扭的,可她骄傲得不行,举着给他看,说怎么样,比你缝得好吧。
他当时说,你缝的,什么都好。
她脸红了。
“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上次弄回来的那批药品生产线图纸,根据地的同志看过了,说能用!现在已经在山沟里建了个小厂,虽然规模不大,但一天能出几百支盘尼西林。还有那几套电台的图纸,通讯科的同志也研究明白了,正在组装。他们说,照这样下去,年底咱们就能有自己的电台生产线了。”
陈默看着这几行字,眼前仿佛能看见秦雪宁写这些字时的样子。她肯定是一边写一边笑,笑得没心没肺的,那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亮亮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行字,轻轻的,怕把纸摸破了。
“陈默,你知道吗,每次看见那些药品从厂里出来,每次看见那些电台组装好送到前线,我就想起你。想起你在那边,每天跟那些日本人周旋,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就跟自己说,雪宁啊,你可不能给他丢脸。他在那边拼命,你在这边也得拼命。”
陈默的眼眶有点热。
他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前几天,有个伤员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守了他一夜,最后还是没救过来。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同志,替我看看胜利那天。我说好。他笑了,笑得可开心了。然后他就走了。”
陈默停了一下。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种感觉。
他也被人这样拉着说过。
老周临死前,也是这样的。
“陈默,你说,咱们能等到胜利那天吗?”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怎么往下看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屋里暗得只能看见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窗户,落在信纸上。
他继续看。
“我知道你能。你一定能的。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你从来不骗我,这次也不会。”
“我在根据地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你。想起你在我旁边,听我说话,看我笑。想起你拍我脑袋,说我傻。想起你——”
信到这里,忽然断了一下。
有一个墨点,在那儿洇开了一小片。
然后接着写:
“不说了,再说就写不下了。你保重。千万保重。等胜利了,我去找你。你请我吃桂花糕。”
“雪宁”
“民国三十年四月十八日”
陈默把信看完,放下。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亮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眼角那一点亮亮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湿的。
他笑了。
这丫头,隔着几千里地,还能把他惹哭。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
秦雪宁在照片里笑着,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和那几片干枯的百合花瓣一起,放进怀里,贴着那缕头发。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着远处的教堂尖顶,照着近处的梧桐树,照着这条空荡荡的小巷。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想告诉她,他没事。
想告诉她,他也在等。等胜利那天,等她来找他,等她一起吃桂花糕。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
他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
“雪宁:”
“信收到了。百合花很香,我夹在书里了,每天看看。”
“你那边忙,我这边也忙。最近股市行情不错,帮那帮日本人赚了点钱,他们对我还挺客气。李士群那边出了点状况,不过没事,我能处理。”
“你问能不能等到胜利那天。能。一定能。到时候我请你去城隍庙,吃一百块桂花糕,吃到你吐。”
“你在那边好好干,别给我丢脸。伤员能救就救,救不了也别太难过。你已经很好了,比我好。”
“我这没事,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时候——算了,不说了。”
“保重。”
“陈默”
“民国三十年四月二十二日”
写完,他看了一遍。
很平淡。很普通。什么事都没说。
他叠好,装进信封,封上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接过信,揣进怀里。
“陈哥,还有话要带吗?”
陈默想了想,摇摇头。
“就说我很好。”
小董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
陈默一个人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走回窗边,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照着这间小小的阁楼,照着桌上那盏没点亮的煤油灯,照着他放在桌上的那个空信封。
他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
“你从来不骗我,这次也不会。”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雪宁,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