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距离伊本新一被菊机关放出来,整整半年了。
这天早上,陈默照常走进办公室,刚坐下,山田就推门进来了。
“陈桑,看报了吗?”
陈默抬起头:“没看。怎么了?”
山田把报纸往他桌上一放,指着头条:“看看。”
陈默低头看去。
头条新闻:东条英机组阁,日本新内阁成立。
他看了两眼,把报纸还给山田。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山田压低声音:“听说要打大仗了。南边。”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山田又聊了几句,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半年了。
这半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去百乐门,偶尔陪父亲聊天。不越雷池一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张白纸。
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可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这张白纸。
一直盯着。
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中岛,佐藤的秘书。
“陈桑,课长请您过去一趟。”
陈默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佐藤办公室门口,中岛替他拉开门。
屋里不止佐藤一个人。
伊本新一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伯格。三个人正在说话,看见陈默进来,都抬起头。
“陈桑来了。”佐藤招招手,“坐。”
陈默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佐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桑,最近怎么样?”
陈默说:“挺好的。”
佐藤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伊本君那边,有个事想问问你。”
陈默转向伊本新一。
伊本新一看着他,嘴角那一道白印,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陈桑,”他开口,“这半年,过得还好吧?”
陈默笑了:“托伊本先生的福,挺好。”
伊本新一也笑了。
“那就好。”他说,“我就是想问问,陈桑对最近局势怎么看?”
陈默愣了一下:“局势?”
“对。”伊本新一说,“东条内阁成立了,听说要打大仗。陈桑觉得,这对咱们有什么影响?”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是做经济的,不太懂军事。但从经济角度看,打仗——需要钱。”
伊本新一看着他,没说话。
“日本国内资源有限,要打大仗,就得从外面弄资源。”陈默继续说,“南边有石油,有橡胶,有锡。如果真打过去,这些就有了。”
伊本新一点点头。
“陈桑分析得很有道理。”他说,“那陈桑觉得,咱们能打赢吗?”
陈默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说:“这我不懂。我只是个做生意的。”
伊本新一盯着他,盯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陈桑谦虚了。”他站起来,“行,问完了。打扰。”
他冲佐藤点点头,带着伯格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佐藤和陈默。
佐藤看着他,目光很深。
“陈桑,你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些吗?”
陈默摇摇头。
佐藤叹了口气。
“他还没放下。”他说,“这半年,他一直在查。查你,查那个案子,查那天的炸弹。”
陈默没说话。
“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佐藤说,“可他还不死心。”
他看着陈默,忽然问了一句:
“陈桑,你老实告诉我,那天的炸弹,跟你有没有关系?”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没有。”他说。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阳光又照进来。
久到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
久到陈默自己都觉得,这一秒太长了。
然后佐藤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去吧。”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佐藤忽然叫住他。
“陈桑。”
他回过头。
佐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小心点。”他说,“伊本新一这人,不会轻易放弃。”
陈默点点头:“多谢课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
那个卖烟的小贩,今天又换了位置。从邮筒旁边,挪到了电线杆下面。
他看着那小贩,忽然笑了一下。
半年了。
那个人还在。换了位置,换了人,可还在。
就像伊本新一的怀疑。
也在。一直在。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看。
下午,食堂里人很多。
陈默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坐下,山田又凑过来了。
“陈桑,听说伊本新一又找你了?”
陈默点点头:“问了几个问题。”
“问什么?”
“问我对局势的看法。”
山田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他还是不信你?”
陈默没说话。
山田摇摇头:“这人真是……都半年了,还不死心。”
他叹了口气,又说:“不过也难怪。那炸弹的事,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要是那天没换车,死的就是他。换了你,你也得记一辈子。”
陈默点点头。
山田又聊了几句,走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吃着饭。
旁边那桌,几个人也在议论。
“听说伊本新一最近又调了一批人过来。”
“查什么?”
“还能查什么,那个案子呗。”
“都半年了,还没完?”
“谁知道呢。反正他跟那个姓陈的杠上了。”
陈默听着,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端着餐盘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伯格。
两个人站住了。
伯格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桑。”他开口。
陈默点点头:“伯格先生。”
伯格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陈桑,”他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陈默看着他,等着。
伯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伯格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是说——”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默盯着他,一动不动。
两个人对视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可这一刻,好像都停了下来。
然后陈默笑了。
“伯格先生,”他说,“我生在沪上,长在沪上。我的家在这里,我的生意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离开?”
伯格看着他,没说话。
陈默收起笑容,迎着他的目光。
“如果伯格先生是担心什么,”他说,“大可不必。我陈默,行得正坐得直。”
伯格盯着他,盯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食堂,走出大楼,走进院子里。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操练的日本兵。
咔咔咔,咔咔咔。
脚步声很整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坐下。
他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
可脑子里,还在想伯格那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
他笑了笑。
怎么换?
这条路,走上去了,就下不来。
只能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或者,走到胜利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