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小董送来的。那天傍晚,陈默刚回到陈公馆,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小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烟,装模作样地抽着。他抽烟的姿势生硬得很,一看就是刚学的。
陈默从车上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董低低地叫了一声:“陈哥。”
陈默脚步没停,只是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随口说了句:“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东家忙着呢。”小董站起来,把那盒烟往陈默手里一塞,“您尝尝这个,新到的货。”
陈默接过烟,捏了捏。烟盒里有东西,硬硬的,不是烟。
他点点头,进了门。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见他回来,摘下老花镜:“回来了?”
“嗯。”陈默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放,“朋友给的,您尝尝。”
陈怀远看了一眼那盒烟,没说什么。父子俩心照不宣——有些东西,不问最好。
陈默上了楼,关上门。他拆开烟盒,里面果然不是烟。是一小卷纸,卷得紧紧的,塞在烟盒的夹层里。他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是组织专用的密写方式,需要用药水显影。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小瓶药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涂上去。
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情报:日军近期将对浙赣线发动大规模进攻,代号‘浙赣会战’。急需获取其后勤部署详情——兵力调动路线、物资补给节点、弹药储备位置。时间紧迫,望速行动。一切以安全为前提。”
陈默把这几十个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纸凑到煤油灯上,看着火苗舔上来,把那些字一点点吞掉。纸烧完了,化成一小撮灰,落在烟灰缸里。他盯着那些灰,看了好一会儿。
浙赣会战。他当然知道这场仗。上辈子在档案里看过——一九四二年春夏之交,日军为了打通浙赣线、摧毁衢州机场,发动了大规模进攻。那场仗打得极其惨烈,我军伤亡惨重,百姓流离失所。如果能提前获取后勤部署情报,就能提前转移物资,提前疏散百姓,提前布防。就能少死很多人。
可他怎么拿?
后勤部署这种东西,不是放在抽屉里等人去翻的。它藏在无数份文件里——物资调配单,运输计划表,仓库出入账,兵力调动令。每一份都不起眼,可拼在一起,就是整个作战计划。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从海量的日常文件里,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出来。
更麻烦的是,伊本新一还在盯着他。半年了,那人没找到任何破绽,可也没放弃。伯格那句“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还在他脑子里转。这时候有任何异常动作,都可能被那条蛇咬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又圆了。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秦雪宁信里的话:“你从来不骗我,这次也不会。”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热的,像她的手。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头移到那头,久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久到楼下父亲房间的灯灭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信。
“雪宁:信收到了。你说的事,我会想办法。别担心,我有分寸。”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洇开一小团。他想写点什么,告诉她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告诉她伊本新一还在盯着,告诉她自己有时候也会怕。可他什么都没写。只是又加了一句:“你那边忙,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明天小董会来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乱麻,慢慢舒展开来。
第二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那是一份物资调配单,上个月的东西,已经归档了。以前他不会多看这种东西,可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物资名称,数量,目的地,调出时间。那些枯燥的数字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图——大批药品调往杭州,大量军粮运往金华,弹药储备集中在衢州附近。
他不动声色地看完,把文件放回去。拿起另一份。铁路运输计划表。上面列着最近一个月浙赣线上的军列时刻。他看了两眼,记住几个关键数据,然后放下。拿起第三份。仓库库存报表。衢州,金华,杭州,几个关键节点的储备量,清清楚楚。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份一份。他像一只蜘蛛,耐心地织着那张网。每一份文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可拼在一起,就是日军整个后勤部署的全貌。
有一天,山田来找他,问股市的事。他随口指点了几句,把人打发走。关上门,继续看文件。又有一天,小林来串门,聊了几句闲话。他笑着应付,等人走了,继续看。还有一天,伊本新一从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他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笑了笑,伊本新一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他低下头,继续看。
半个月后,那张网织成了。一个深夜,陈默在安全屋里,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物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走哪条路,停哪个站,存哪个仓库。弹药有多少,粮食有多少,药品有多少。进攻的方向,补给的重点,薄弱的位置。他一项一项列出来,写成一份情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窗外,月亮又圆了。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小董蹲在石狮子旁边,把那盒烟塞进他手里。半个月了。那盒烟早就抽完了,那些字也烧成了灰。可这张网,织成了。
他把情报折好,装进信封。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照着他,照着他手里的信封,照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他忽然想,半个月前的自己,站在这个窗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成这件事。现在他知道了。能。
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