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格注意那个时间点,已经有一阵子了。
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陈默办公室的门会关上。不是那种虚掩着的关,是实实在在的、从里面插上的关。十五分钟后,门打开,陈默走出来,有时候去上厕所,有时候去茶水间倒杯水,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伸个懒腰。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可伯格注意到一件事——这十五分钟里,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走动,没有人翻文件,没有人打电话。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伊本新一。那天下午,两个人在伊本新一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盆文竹上。
“你确定?”伊本新一放下手里的笔。
伯格点点头。“我观察了十天。每天都是这样。三点整关门,三点十五分开门。一分不差。”
伊本新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咚咚。咚咚。咚咚。
“也许他只是习惯午睡。”伊本新一说。
“午睡不会锁门。”伯格说,“而且他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没有任何变化。不像刚睡醒的人。”
伊本新一看着他。“那像什么?”
伯格沉默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做。”
伊本新一的手指停住了。两个人对视着。
“什么都没做”这四个字,在这个行当里,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做——这比做了什么更可疑。
“你有没有办法查?”伊本新一问。
伯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特高课本部的大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站岗的日本兵。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兵,落在对面那排办公室的窗户上。第三扇,是陈默的。
“我需要进他的办公室。”伯格说。
伊本新一皱起眉头。“他每天下班都锁门。钥匙只有他自己和总务课有。”
“总务课那边——”
“不行。”伊本新一打断他,“总务课的人嘴巴不严。万一传到佐藤耳朵里——”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佐藤已经明确说过,没有证据的事,不能动陈默。要是让他知道伊本新一还在暗中调查,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
伯格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伊本新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上移到地上,久到那盆文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然后他开口:“等。”
“等?”
“等他犯错。”伊本新一说,“他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总有一天,他会露出破绽。到时候——”
他没说完。可伯格懂了。到时候,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查了。到时候,可以把所有证据摆在佐藤面前,让那个人无处可逃。
伯格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伊本新一忽然叫住他。
“伯格先生。”
伯格回过头。
“你说,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锁门十五分钟,能做什么?”
伯格想了想。“很多事。打电话,写东西,见人——可这些都会留下痕迹。”
“如果什么都没留下呢?”
伯格看着他。“那就更可疑了。”
伊本新一没再说话。伯格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伯格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陈默的办公室。门关上了。他听见插销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翻纸的声音。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伯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面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光。那光很稳,没有晃动,说明里面没有人走动。可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就在那扇门后面,在做什么。
十五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门开了。陈默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往走廊这头看了一眼。看见伯格,他笑了笑,点点头。伯格也点点头。然后陈默往厕所的方向走了。
伯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伯格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他把这十天观察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报告,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他写了三页纸。时间,日期,观察到的情况,可疑点分析。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忽然觉得很可笑。三页纸,没有一个字是实锤。都是“可能”,“疑似”,“有待证实”。这种东西,拿到佐藤面前,会被直接扔出来。
他把报告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特高课本部的大院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水泥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德国的时候,他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当你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他已经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午睡?不像。打电话?总机那里没有记录。见人?没人进过他的办公室。那十五分钟里,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伯格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久到路灯一盏一盏灭了,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后他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不是冷的。是怕的。因为他在想一件不可能的事。
第二天,伯格又站在走廊尽头。三点整,门关了。咔嗒。安静。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下面那道光。那光很稳,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走过去,敲门,随便找个借口进去,看看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没动。因为他知道,如果敲门,那个人会笑着开门,请他进去,给他倒茶,问他有什么事。而他什么都发现不了。那间办公室会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十五分钟。门开了。陈默走出来,看见他,笑了笑。“伯格先生,今天不忙?”
“不忙。”伯格说。
陈默点点头,往茶水间走了。伯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他忽然觉得,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他锁门的那十五分钟一样——太稳了。稳得不像真的。
他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报告,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报告撕了,扔进垃圾桶里。纸片碎了一地,像雪。他看着那些碎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伊本君,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伯格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那个人,一定有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伯格以为伊本新一挂了。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沉。“我知道。”
电话挂了。伯格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亮了一夜的灯,看着那些碎纸片在地板上被风吹得轻轻移动。他忽然想起老师那句话的后半句——
“可当你发现那个‘剩下的可能性’不可能的时候,你就该怀疑自己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