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出现的。
陈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二月三号,星期三。下午两点,佐藤的秘书中岛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处盖着“机密”的红戳。
“课长说,这份材料需要您过目。”中岛把信封放在桌上,“是关于浙赣线经济影响评估的。”
陈默点点头,等人走了,才拿起信封。他没用裁纸刀,用手指顺着封口慢慢撕开,动作很轻,像拆一件易碎品。里面是一叠文件,大概有二十几页。他翻到第一页,目光扫过标题——《浙赣会战经济动员与物资统筹方案》。
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评估报告。是真正的后勤补给计划。他不知道佐藤为什么把这个给他看——也许是误判了文件的密级,也许是觉得经济层面的分析确实需要他参与,也许只是随手递错了。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文件现在在他手里。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参战部队的番号,第三页是物资需求清单,第四页是铁路运输时刻表,第五页是弹药储备分布图。他心跳得厉害,手却很稳。他慢慢翻着,一页一页地看。脑子里像有一台相机,咔嚓,咔嚓,把那些数字、图表、地名一张一张拍下来。
窗外有人在敲门。“陈桑,在吗?”
是山田。陈默把文件翻到第一页,压在那叠报表下面。“在,进来。”
山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刚泡的,给你也带了一杯。”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往陈默面前的文件瞟了一眼,“还在忙?”
“嗯。佐藤课长让看的。”
山田识趣地没再问,闲聊了两句股市的事就走了。门关上。陈默把那叠报表挪开,继续翻文件。他翻到第八页,是一张浙赣线铁路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军列的运行路线和停靠站点。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十秒,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红线蓝线一条一条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继续往下翻。
第十一页是物资仓库分布表。衢州,金华,杭州,义乌,龙游——每个地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粮食多少吨,弹药多少箱,汽油多少桶,药品多少件。他看了两遍,记了个大概。不是记不住全部,是不敢记太细。太细的东西,反而容易露馅。
第十三是兵力部署概要。他扫了一眼,记住几个关键数字,翻过去。第十五页是时间表。进攻发起时间,物资到位时间,各阶段补给节点。他把那几个日期刻在脑子里,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八页,他停下来。这一页上写着几个字:“特别物资清单”。下面列着几样东西:毒气弹,细菌培养基,生化防护装备。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页上的内容记下来,翻过去。
最后几页是附录,没什么实质内容。他翻完了,把文件合上,放回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分。用了二十分钟。太长了。正常情况下,这种文件,二十分钟看不完。可他已经看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数字、地名、时间,像走马灯一样转。衢州的弹药够打一个月,金华的粮食能供三个师,杭州的药品储备严重不足,毒气弹——他睁开眼,把那叠报表重新压在信封上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个修鞋的刘德柱还在老地方蹲着,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他看着那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的情报,还差最后一步。那叠数字,得变成文字。那些地图,得变成路线。那些时间表,得变成前线能看懂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他没有写。这个办公室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在脑子里,把那些信息一遍一遍地过。像在磨一把刀。磨到足够锋利,足够快,快到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刻进骨头里。
下午四点,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给佐藤。佐藤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陈默想了想,说:“铁路运输这块,效率还能再提高。有几个站点的装卸能力跟不上,会造成积压。”
佐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细。”
“做经济分析的,就是看这些。”陈默笑了笑。
佐藤点点头,把信封收进抽屉里。“行了,去吧。”
陈默转身走了。走出佐藤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他走到墙角,蹲下,从空间里取出小箱子。假护照,美元,衣服,手枪。还有一台相机,很小,德国造的,能塞进掌心。这是他半年前托老许弄来的,一次都没用过。
他把相机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凉凉的,硌得手心生疼。他站起来,走回桌边。那叠文件已经不在了,可那些字还在他脑子里。衢州,弹药,三千吨。金华,粮食,两万担。杭州,药品,缺口百分之六十。毒气弹,衢州城西十五里,地下仓库。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在脑子里对齐。像排版的工人,把铅字码进字盘里。码好了,睁开眼。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按下快门。咔嚓。很小的声音,像折断一根火柴。相机里没有胶卷。他只是在练习。等真正需要的时候,手不能抖。
他把相机放回暗格里,盖好地板,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又照进来。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星期三。后天,刘德柱会来。他得在那之前,把脑子里的那些字,变成一张纸。一张很小的纸,小到能塞进鞋底里。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
他写了一个字。又划掉。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他不能在这里写。一个字都不能。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碰见山田。“陈桑,这么早走?”
“有点事,先走了。”
走出大楼,走进院子。刘德柱还蹲在路灯下面,低着头修鞋。陈默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回去。
“师傅,这鞋帮子开线了,能缝吗?”
刘德柱抬起头,看了一眼。“能。明天来取。”
陈默把鞋脱下来,递过去。刘德柱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放在工具箱旁边。陈默穿着袜子,站在水泥地上,凉气从脚底往上窜。
“多少钱?”
“三毛。”
陈默掏出五毛钱放在摊上,转身走了。光着脚,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开出大门。后视镜里,刘德柱还蹲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双鞋的鞋帮子根本没开线。可他知道,明天去取的时候,鞋底会多一层。那层里,会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那些字。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字。
他踩下油门,车开进车流里。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红彤彤的一片。他眯着眼,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星期三。后天,那些字就会变成前线战士手里的情报。而那些情报,是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来的。那个信封,是佐藤亲手递到他手里的。佐藤不知道。伊本新一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还有那个修鞋的人,会知道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够用了。
他踩下油门,车开得更快了些。陈公馆的灯还亮着。父亲在等他。他得回去,陪老人吃顿饭,说几句话,然后上楼,把今天的事记在脑子里。那些字,不能写在纸上。只能刻在骨头里。骨头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